草原上的李爾王 二十五

管事帶著惶恐的樣子,向我母親報告馬丁·彼得羅維奇剛才又意外地走了的消息,母親非常生氣。管事不敢隱瞞馬丁·彼得羅維奇離開的原因;我不得不出來證實他的話。

「這全是你做的好事!」母親對蘇威尼爾嚷道,他像兔子似地竄上前來,甚至吻了她的手。「這一切應當怪你那該死的舌頭!」

「開恩吧,我麻上,麻上(馬上,馬上)……」蘇威尼爾討好地、結結巴巴地說,一面把他的臂肘放到背後去。

「『麻上……麻上……』我知道你那一套『麻上』!」母親帶著責備的口氣重說了他的話,就把他打發走了。然後,她按鈴叫人把克維欽斯基找來,吩咐他馬上坐她的輕便馬車到葉西科沃去,無論如何得找到馬丁·彼得羅維奇,把他帶回來。「您不找到他,就不用回來見我!」她說。這個陰沉的波蘭人默默地鞠了一個躬,走出去了。

我回到我自己的屋子,又在窗前坐下,我記得,我又把我親眼看見的事情想了很久。我糊塗了;我怎麼也想不通:哈爾洛夫默默地忍受他的家屬對他的侮辱,幾乎從沒有發過一句怨言,為什麼他就不能夠控制自己,不能夠忍受像蘇威尼爾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的嘲笑和挖苦呢。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無謂的責備即使是出自他所輕視的人的嘴,有時也會給人帶來多麼無法忍受的痛苦。蘇威尼爾提到的他所痛恨的斯廖特金的名字,就像火花掉到火藥裡面一樣;那個最痛的地方怎麼經得起這最後的一針!

過了一個鐘頭的光景。我們的輕便馬車駛進院子來了;可是只有總管一個人坐在車上。然而母親明明對他說過:「您找不到他就不用回來見我!」克維欽斯基匆匆地跳出馬車,跑上了台階。他的臉上有一種惶惶不安的表情,——這幾乎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我馬上走下樓,跟在他後面進了客廳。

「好?把他帶回來了嗎?」母親問道。

「沒有,」克維欽斯基答道;「我不可能把他帶回來。」

「這是為什麼?您看見他嗎?」

「看見了。」

「他出了什麼事情?中風了?」

「並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那您為什麼不帶他回來呢?」

「可是他在拆自己的房子。」

「什麼?」

「他站在新宅的屋頂上——正在拆屋頂。我敢說,已經扔下了四十塊木板,也許還要多呢;椽子也扔下了五根。」(我記起了哈爾洛夫的話:「他們不會有屋頂了。」)

母親睜大眼睛望著克維欽斯基。

「他一個人……站在屋頂上,在拆屋頂?」

「太太,就是這樣。他在頂棚的板條上走來走去,拆他左邊和右邊的木板。您明白,他有超人的力氣!說一句真話,屋頂可真簡陋啊:鋪得稀稀拉拉,用半寸厚的薄木板蓋的,木釘也只有一寸長 。」

母親望著我,好像要我來證明,是不是她聽錯了。

「稀稀拉拉,用半寸厚的薄木板,」她重說了一遍,顯然在這些字裡面,她連一個字的意思也不明白……

「那麼,您打算怎樣呢?」母親終於說話了。

「我回來請示的。沒有人什麼事都做不成。那兒的農民全嚇得躲起來了。」

「他的女兒呢——她們怎麼樣?」

「女兒——什麼也做不了。她們跑來跑去……亂嚷亂叫……有什麼用處呢?」

「斯廖特金也在那兒嗎?」

「也在那兒。他比誰都叫得凶——可是他毫無辦法。」

「馬丁·彼得羅維奇就站在屋頂上?」

「在屋頂上;這就是說,他站在頂棚的板條上——正在拆屋頂。」

「是啊,是啊,」母親說,「用半寸厚的薄板……」

這顯然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件。

應該怎麼辦呢?派人到城裡去找縣警察局局長呢,還是召集農民?母親完全沒有主意了。

到我們家來吃午飯的日特科夫也毫無主意。他果然又提到軍隊,可是他也沒有什麼主張,不過表示恭順和忠誠罷了。克維欽斯基明白,他得不到什麼指示了,他帶著他所特有的帶嘲笑的尊敬,對母親說,倘使她允許他帶幾個馬夫、園丁和別的家僕們去,他倒要試一下……

「對,對,」母親打斷了他的話,「您就去試一下吧,親愛的維肯季·奧西波維奇!只是請您快點去,我完全負責!」

克維欽斯基冷冷地笑了笑。

「太太,請允許我事先向您說明:結果是沒法保證的,哈爾洛夫先生力氣很大,而且他現在不顧死活了;他認為自己受到的侮辱太大了!」

「是啊,是啊,」母親介面說,「這全是可惡的蘇威尼爾闖的禍!這件事我決不會饒恕他的!維肯季·奧西波維奇,您走吧,帶著人出發吧!」

「總管先生,您得隨身多帶些繩子和消防鉤,」日特科夫用他的低音說;「要是有網的話——不妨也把它帶去。有一次我們團里就是這樣……」

「親愛的先生,請您不要來教導我,」克維欽斯基惱怒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您,我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日特科夫生氣了,就聲明,他以為也叫他去……

「不,不!」母親插嘴說。「你還是留下來的好……讓維肯季·奧西波維奇一個人去辦吧……維肯季·奧西波維奇,您走吧!」

日特科夫氣得更厲害了;克維欽斯基鞠一個躬,便出去了。

我跑到馬房裡,親手給我那匹馬匆匆地加了鞍,就跨上它,順著到葉西科沃的路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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