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星期日,為了對神甫表示一點敬意,男爵夫人和約娜去望彌撒了。
望完彌撒,她們等候神甫,想要約他在星期四到家裡來午餐。神甫從聖器室出來時,一個高大漂亮的年輕人和他親密地挽著胳膊同行。神甫一看到這兩位女客,顯出驚喜交集的樣子,叫道:「真巧呀!男爵夫人和約娜小姐,請容許我給你們介紹你們的鄰居德·拉馬爾子爵。」
子爵彎腰行禮,說自己早就希望能認識男爵夫人和小姐,然後自自然然地交談起來。由於他是一個有社會經驗的人,一切都做得恰到好處。他生有一副漂亮的面孔,讓女人見了鍾情,讓男人見了生厭。烏黑的鬈髮遮蓋著光潤的棕色的前額;兩條勻稱的長眉毛,像是特意修飾過的,使一雙眼白微帶藍色的憂鬱的眼睛顯得幽深而溫柔。
濃長的睫毛使他的目光中添上一種熱情的感染力,會在客廳中使高傲的美婦人心亂,在街頭上使頭戴便帽手提籃子的貧家女兒顧盼。
他的眼神里那種懶洋洋的惑人的魅力,令人相信他的思想深刻,使他所說的一言一語都增添了力量。
他那厚密的鬍子,又光澤又細密,掩蓋住了他那過方的腮骨。
大家各說了一番客套話之後就分手了。
兩天之後,德·拉馬爾先生第一次到男爵家裡來拜訪。
他到來時,主人們正在研究一張田園風味的長凳子,這是當天早晨剛安放在對著客廳窗口的那棵大梧桐樹下的。男爵的意思想在另一面的菩提樹下也擺一張,形成對稱;男爵夫人討厭對稱,表示反對。他們徵求子爵的意見,他卻贊成男爵夫人的看法。
然後他談起當地的風光,認為真是美麗「如畫」,又說他在孤獨的漫步中,已發現了許多悅目的「景緻」。他的眼睛,像是出於偶然,常常和約娜的眼睛打個照面;這突然掃射過來而頃刻又避開的目光,在約娜心裡挑起一種極不尋常的感覺,在這目光中既有親切的讚揚,又有愛慕的情意。
德·拉馬爾先生去年去世的父親,恰巧生前認識男爵夫人的父親居爾托先生的一個要好朋友;這一重交誼的發現,就使他們滔滔不絕地談論起婚姻、年代和親戚關係來了。男爵夫人表現出驚人的記憶力,敘述著各家族的祖先和後裔,她在錯綜複雜的家譜的迷宮裡繞來繞去,卻能談得有條有理,絲毫不亂。
「子爵,請告訴我,您可曾聽到談起過索諾瓦·德·瓦弗勒這一族人嗎?老大貢特朗,娶了庫爾西家的一位小姐,老二娶了我的一個表姐妹德·拉羅舍·奧貝爾小姐,她和格里臧日家是親戚。而格里臧日先生原是我父親的至交,因此也一定和您父親是熟悉的。」
「對呀,夫人。不就是那位亡命到國外,後來兒子弄得傾家蕩產的格里臧日先生嗎?」
「正是他。我姑母艾勒特利伯爵夫人寡居以後,他曾經向她求過婚;我姑母不肯答應,就因為他吸鼻煙。談起這件事,我不免想問問您,後來維洛瓦茲這一家的景況變得如何?他們家道中落以後,於一八一三年光景離開土蘭,遷到奧弗涅去居住,後來就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就我所知,夫人,那位老侯爵彷彿是落馬死的;兩位小姐,一位和英國人結了婚,另一位據說被一個叫巴梭勒的富商利誘,後來就嫁給了他。」
他們把從幼年起在長輩聊天中印在心上的這些姓名都托出來了。這些名門望族之間的婚事,在他們心目中,就如同一般社會大事件一樣重要。他們談論這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彷彿就和談論熟人一樣;而這些人,在其他地區,也以同樣的方式在談論著他們;儘管相隔很遠,彼此卻都很熟悉,幾乎就像是朋友或親戚,這沒有別的,只因為他們都屬於一個階級,門第相同,血統相等。
男爵生性不愛交際,他所受的教育也使他和自己同一階級的人們的信仰和偏見頗有距離,他與住在周圍的一些望族都無來往,因此他向子爵探問底細。
德·拉馬爾先生回答說:「啊,這一地區的貴族不多。」他說這話時的語調,就像說山坡上兔子不多一樣的自然;然後他就詳詳細細地介紹他們的情況。附近一帶可以算得上貴族的不過三家:古特列侯爵,他是諾曼底貴族階級的首腦;勃利瑟維勒子爵夫婦,他們都是世家出身,不過不大與人來往;然後就是福爾維勒伯爵,這人是個怪物,據說把他妻子都折磨得快愁悶死了,他住在建築在湖邊的佛麗耶特莊園里,終年的消遣就是打獵。
此外還有幾家暴發戶,他們互通聲氣,這裡買田,那裡置地,但是子爵並不認識他們。
他告辭時,最後又向約娜瞟了一眼,那目光彷彿是對她表示的一種更親切更溫柔的特殊告別。
男爵夫人認為他很可愛,尤其是很懂道理。男爵回答說:「是呀!確實是這樣,這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年輕人。」
他們約他下一周來晚餐。從此他就經常來拜訪了。
他總在下午四點光景到來,陪著男爵夫人在「她的林蔭便道」上散步,挽著她的胳膊幫助她「鍛煉」。遇到約娜沒有出門,她便在另一邊挽著她母親,這樣三個人不斷順著那條筆直的路,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緩緩地來回走著。他很少和約娜說話,但他那黑絨般柔和的目光卻時時和約娜藍瑪瑙色的眼睛遇在一起。
好幾回他倆和男爵一同到意埠去。
一天傍晚,當他們正站在海灘邊上,拉斯蒂克老爹就湊上去和他們打招呼了。這個船夫的嘴上總是銜著一根煙斗,他要沒有這根煙斗,就會比缺了鼻子還更教人詫異。拉斯蒂克老爹張口說:「老爺,趁這樣的風,明天滿可以到艾特勒塔去逛一逛,來回都不費事。」
約娜高興得拍起手來:「啊,爸爸,我們去吧!」
男爵轉過身去,問德·拉馬爾先生:
「子爵,您同意嗎?我們可以在那邊用午餐。」
事情立刻這樣決定下來了。
第二天天剛亮,約娜就起床了。她等候她父親,因為他穿著起來需要更多的時間,然後父女倆踏著朝露,穿過田野,走進鳥聲啁啾的叢林。子爵和拉斯蒂克老爹已經都坐在拴船用的絞盤上了。
另外兩個船戶幫著把船拖進水裡去。他們用肩膀抵著船舷,使出全部力氣把船推出去。在海灘的砂石上要推動船身是十分費勁的。拉斯蒂克用塗了油的圓木棍塞到船身底下,然後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上,拉長了嗓子,有節奏地喊出「嗨唷嗨」的聲音,使大家跟著他一起用力。
當船已推到斜灘上時,一下就輕鬆了。小艇順著圓卵石滑下水去,發出撕裂布匹似的喧聲。船在激起泡沫的小浪花上停穩了,大家就都上了船,坐定在長板凳上;那兩個留在岸上的船戶便把船一送,推向海面。
從海上吹來陣陣微風,使水面漾起片片漣漪。帆扯上了,略微鼓著;小艇在微波上靜靜地滑行。
他們已遠離海灘。一眼望去,地平線上水天相連。靠陸地的一面,陡直高聳的峭壁在腳下的水面上投出一大片暗影,只有浴在陽光下的小片草坡在黑影上形成幾個缺口。遠處,在他們身後,望得見棕色的帆船正在離開費崗白色的碼頭;往前看時,有一塊圓而帶孔的山岩,樣子非常奇特,就像一匹大象,把象鼻伸進在水波中。這正是艾特勒塔小港的入口處。
海波的蕩漾使約娜感覺有點眩暈,她一手攀著船舷,目光瞭望著遠方;她彷彿覺得在大自然中只有三件東西是真正稱得上美麗的,那就是光、空間和水。
誰也不說話。拉斯蒂克老爹把著船舵和帆腳索,不時從他的坐凳下取出酒瓶,喝上一口;一面片刻不停地吸著他的瓦煙斗。那煙斗像是永遠也不滅的,一縷青煙從他的煙斗中冉冉上升,同時另一股煙又從他嘴角邊飄散出來。人們從來不見他需要點燃那比烏木還黑的瓦煙斗,或是添裝一些煙草進去。偶爾他用手從嘴裡取出煙斗,從噴煙的嘴角里,向海中吐出一大口濃痰。
男爵坐在船頭上,占著船夫坐的位置,管著船帆。約娜和子爵並排坐著,兩人都感到有點不大自在。一股不可知的力量,使他倆的目光時時相遇,像是有什麼吸引力叫他們同時抬起眼睛;在他們之間已經交流著一股微妙的、朦朧的感情,只要男孩子長得不醜,而女孩子又很漂亮,在年輕的男女之間,這種感情原是很容易產生的。他們相依在一起都感到快樂,也許由於彼此都在思慕著對方。
太陽上升了,像是要從更高的地方,來窺探仰卧在它下面的大海;海卻像一個調情的女郎,用一層薄霧裹著身子,擋住了陽光。這是一重透明的金黃色的霧幕,貼近水面,但遮掩不了什麼,只是使遠方的景色更顯柔和罷了。太陽射出它的光芒,把閃亮的霧幕溶化開了,當它發揮了威力的時候,霧氣便蒸發和消失了;這時候,大海光滑如鏡,在陽光下閃閃跳動起來。
約娜感動極了,低聲說:「多美呀!」
子爵回答說:「對呀!真美麗!」
寧靜明朗的晨景在這兩顆心裡喚醒了迴音。
忽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