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Vitec公司的人事部叫去談話,是在派對開完一周以後。我還是穿著和派對上的那件西裝,去了位於赤坂的公司。儘管已經到了九月,但還是酷熱難耐,走到一半,我脫了上衣搭在肩上。走到站台後猛然發現,我邊上站著一個和我相同穿著、比我稍年輕的男人。原來還有很多人在找工作呢,我不禁想起了幾年前的自己。
到公司之後,先去人事課長處報了個到,頭髮禿得溜光的科長問了我的名字後,雙眼在眼鏡里眯成了一條縫。
「是敦賀君啊,有喜訊要通知你」
聽他這麼一說,自然心情大好。
「是什麼喜訊呢?」我表情緩和了一些,問道。
「宣布此事還得到另一個房間,到走廊左拐有一個201會議室,你在那裡等一會兒,我馬上來」
「我知道了」
還真會賣關子,我心裡嘀咕著,還是按照他的指示做了。到了寫有201門牌的房間,門也不敲就推了進去,本以為裡面沒人。想不到裡面已經有一位先到的客人,他身穿深藍色的西裝面對會議桌而坐,背影看起來很瘦,我立刻準備致以謙辭,然而,當他回過頭之後,我又硬生生咽了下去,那個人是智彥。
「嘿」他說道,「你晚了嘛」
我目不轉睛的盯著智彥這身裝扮,這件西服被瘦骨嶙峋的智彥穿上後,看上去像掛在衣架上的感覺一樣。
「智彥也被叫來了啊?」
「嗯,昨天他們向研究室發了郵件,崇史也一樣吧?」
「嗯」我點點下頜,問他,「你聽說了我也要來?」
「雖然他們沒說是你,但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也被指名了,所以我猜想多半是崇史」
「那找我們什麼事你也知道嗎?」
「嗯,大致上知道」
「是什麼呢?」
智彥隨即露出一副難為之色,移開了視線,用食指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說,「人事課長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只告訴我是好消息」
智彥點點頭,笑眯眯地說,「沒錯啊,就是個好消息」
「那到底什麼事啊?別讓我著急了,快說」
「這個我來說不太合適,反正你馬上就會知道的」
「切,真討厭」我皺皺眉頭,手指撓了撓太陽穴,智彥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看到他這樣,我差點兒把我們倆的友情已經面臨危機的事給忘了,就像回到了過去一樣。
我立刻想起還有事情要問他,儘管這問題可能徹底改變目前的和諧氣氛,但我不確認心裡不安心。
「話說回來,筱崎那件事之後怎麼了?」
果然,智彥聽到我的問題後臉色大變,笑容一轉眼消失了。
「什麼叫怎麼樣了?」
「上周的派對之後,他好像看上去有些不對勁,你們還不是把他抬出去了么?」
「噢,你說那個啊」 笑顏又在智彥的臉上重現,不過性質和剛才的完全不同,「他醉了,喝得太多了呢。雖說要盡興,但也不是那樣子的啊,後來須藤還把他狠狠罵了一頓」
「我倒是不這麼看呢」
聽我一說,智彥的目光警惕起來,「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啦」停頓了一下,我接著說,「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實驗的影響呢,以前你不是也說過,拿筱崎當過實驗品之類的話」
智彥的臉上頓時沒了表情,視線轉移到了我身後,顯然是在為自己找託詞,不一會兒他似乎想出了什麼張口了,然而在他發出聲音前我先說道,「你還說,通過那個實驗,記憶的篡改變為了可能呢」
這句話讓智彥又重新有了表情,眨眼頻率也高了,額頭變得通紅,這表現就是所謂手足無措吧,我深知。
「那個嘛……」他終於出了聲,「和那個沒關係呢,那天筱崎真的是醉了」
「是嗎?打那之後我就再也沒看到過他的樣子,我還以為那次算是發生了事故呢」
「不是什麼事故啦,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那就好」我說著,點了下頭,視線從智彥身上移開。
我不期望能從他嘴裡聽到真相,不過從他剛才的反應看來,倒更讓我確信了我的推測準確無誤。在例行派對上筱崎奇特的行為,確實是來自於實驗的影響。難不成,筱崎的記憶一直處於被篡改的狀態而回不到原樣了么?我又回想起廣島出生的他竭力聲稱自己是東京人的那一幕。
但是——
我心裡還是很想否定這一推理的,記憶的修改絕不是那麼輕易能實現的事。這可是Reality研究者們的終極課題。
我和智彥之間快要瀰漫起令人發窘的沉默時,門很合時機地打開了,人事課長走了進來。他後面還跟著一個男人,身著製作精良的灰色西裝,看上去四十歲不到的樣子。這個人我在上周的派對上看到過,他剛從美國總公司回來,姓青地。
人事課長朝著我們坐了下來,靜靜地開口說道,「讓你們倆來這裡不為別的,只是想確認一下你們明年春天的分配去向」
我直視著人事課長的臉,他分別盯著我和智彥看了一會兒。
「或許你們倆也知道,每年公司會從MAC挑選一兩名研究員送到洛杉磯本部去,當然前提是要足夠優秀。而明年的人選就是你們兩個」
我看了看智彥,他也向我匆匆一瞥,立刻又看回前方。
「這麼早就要確定了啊」我說道,「我還以為要等到明年呢」
「以往都是這樣的,但今年有所不同」人事課長接著說,「雖然不知道去了那邊之後會是怎樣的工作內容,但多半會延續你們現在的研究。而到那裡的期限現在也沒定,最短三年,最長則要到退休為止」
「一般情況是五年到十年」一旁的青地用金屬般的聲音補充道。
「那麼,你們的意見是什麼呢」人事課長再次對我們說道,「有意去洛杉磯嗎?嗯,當然不是要你們現在立刻回答我,不過,時間也沒你們想像的那麼充裕」
「可能的話,希望你們在三天之內答覆」青地說,「因為一旦你們拒絕,我們還得另找他人」
「不過從沒發生過拒絕的情況呢」人事課長在邊上插嘴。
以我現在的心情,恨不得立刻就答應下來,根本不需要三天來考慮。進Vitec公司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被分配到美國的總公司。
「三天後我會再聯繫你們,你們那個時候再給我答覆好了,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人事課長的詢問,我和智彥的回答一致,沒有。
「那我們下周見,哦對了,你們不能把這事兒告訴別人哦,MAC的教官也不行。這點要注意」
我知道了,我們異口同聲道。
在回MAC的電車上,我和智彥並排而坐。此時的我感覺熱血沸騰,所以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高了一個八度。
「真令我吃驚呢,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來徵求我們意見」
「因為接受方也需要時間考慮,所以就趁早把事情挑明了吧」
「可能吧,不過說實話,我總算可以安心了,本來對自己能不能被選上完全沒自信呢」
「崇史選不上倒成了笑話了」
「沒這回事,儘管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我覺得有運氣的成分在裡面」
「當然不是運氣啦」智彥抱起胳膊,凝視著斜下方。
我把身體轉向智彥,「智彥,你這傢伙知道這次談的是去洛杉磯的事情吧?」
「隱約猜到了」
「為什麼呢?」
「我以前和青地聊天的時候,他對我有過暗示」
「所以你才這麼平靜的?」
「與其說是冷靜,還不如說是鬆了口氣,雖說隱約有些感覺,但在實際聽到之前還是安心不了的。只是要去美國的話,各種各樣需要解決的問題可不少呢」我還在納悶究竟有些什麼問題,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比如她該怎麼辦的問題」
「啊……」這事兒我當然也沒忘,「你打算怎麼辦呢?」
「真傷腦筋呢」智彥小聲嘆息。
智彥不可能會拒絕去美國的事兒,我也是一樣,這畢竟是我們擁有的最大願望。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必須和麻由子分居兩地。雖說美國不是很遠,但也無法每周進行約會。
恐怕智彥此時此刻的思緒一定是錯綜複雜的,我猜想著,不禁湧上一陣邪惡的快感,至少讓他苦惱一番也好。
而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說不定是一次好好整理自己對麻由子感情的良機。因為只要她還在我附近,我就無法斷絕對她的思慕之情。在大洋彼岸的土地上,或許存在能夠讓我遺忘她的東西。
「她能不能」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智彥自言自語,「跟我一塊去呢」
我不由得抽動了一下眉毛,「去洛杉磯?」
「嗯,有沒有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