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艾瑞絲 第五章

瑞斯發現露絲·萊辛正在一張大辦公桌上忙著整理一堆文件。她穿著白色短衫、黑色外套和裙子。他對她不慌不忙地平靜辦事態度印象深刻。他注意到她眼皮下的黑眼圈,以及嘴角露出不快樂的表情。然而她的悲傷,如果是悲傷的話,都像她的其他感情一樣,被完全控制住。

瑞斯表明他的來意,她立即回答說: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當然我知道你是誰。巴頓先生昨天晚上在等你加入我們,不是嗎?我記得他這樣說過。」

「他在前一天晚上有沒有提過?」

她想了一會兒。

「沒有。那是在我們都入座以後的事。我記得當時我有點驚訝——」她暫停一下,有點臉紅,「當然不是因為他邀請了你。你是他的老朋友,我知道。而且一年前的那次宴會你本來也要參加。我的意思是,我感到驚訝的是要是你要來,怎麼巴頓先生沒有多邀請一位女賓好湊對,但是當然啦,如果你要晚點來或許不能來——」她沒再說下去。「我真是笨。為什麼要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笨死了。」

「但是你還是照常來上班?」

「當然。」她顯得驚訝——近乎震驚。「這是我的工作。有這麼多事要清理。」

「喬治老是對我說他很器重你。」瑞斯溫和地說。

她走開到一邊去。他看見她很快地咽下一口氣,眨眨眼。她的完全不露感情幾乎今他相信她是無辜的。幾乎,但不完全。他見過擅長表演的女人,她們的紅眼皮和眼睛下的黑眼圈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的。

他保留判斷,對自己說:

「不管怎麼樣,她是個冷靜的『客戶』。」

露絲回到辦公桌來,她平靜地說:

「我跟著他已好幾年了——到四月就八年了——我知道他的辦事方祛,而且我想他——信任我。」

「我相信。」

他繼續說:「快吃午飯了。我希望你願意跟我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吃午飯?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談。」

「謝謝你,我很樂意。」

他帶她到一家他去過的小餐廳,那裡的餐桌隔得很遠,可以安靜地交淡。

他點了菜。服務生離開後,他隔著餐桌注視著她。

她是個好看的女孩,他想,一頭光滑的秀髮,五官清秀端正,下巴堅定。在菜還沒送來之前,他隨便地聊著,而她跟著聊起來,處處顯出她的智慧和感情。

不久,在談話暫停了下來後,她說:

「你要跟我談昨天晚上吧?請不要客氣。事情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因此我倒想談談。要不是真的發生了,而且我親眼看到,我實在不敢相信。」

「你見過坎普探長了吧?」

「見過,昨天晚上。他似乎很聰明很有經驗。」她暫停了一下。「那真的是謀殺嗎?瑞斯上技。」

「是不是坎普這樣告訴你的?」

「他並沒有作任何透露,但是從他問的問題看來,顯然他是這麼想的。」

「你自己對究竟是不是自殺的看法,一定跟任何人的看法一樣吧,萊辛小姐。我想,你很了解巴頓,而且昨天大部分的時間你都跟他在一起。他看起來怎麼樣?跟平常一樣?或是很困擾——不安——興奮?」

她遲疑了一下。

「很難說。他是困惑不安,但這是有原因的。」

她解釋維多·德瑞克所引起的情況,同時對那年輕人的事作了一番簡要的敘述。

「嗯,」瑞斯說,「不可避免的敗家子。那麼他令巴頓煩亂不安吧?」

露絲慢慢地說:

「這很難解釋。我很了解巴頓先生,你知道。他對這件事很煩心,而且我想德瑞克太太一定擔心得淚流滿面,一發生這種事她總是這樣,所以他當然想徹底解決清楚。但是我有個印象——」

「什麼印象,萊辛小姐?我相信你的印象一定正確。」

「呃,我想他的心煩不是一般性的,要是我能這麼說的話。因為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形差不了多少。去年維多·德瑞克在這裡出了亂子,我們不得不安排他搭船到南非去,去年六月他還打電報回家要錢。因此,你知道,我對巴頓先生的反應很熟悉。在我看來,這一次他的心煩,主要是電報正好在他專心忙著準備宴會的時候打來。他似乎是太專心於籌備宴會。所以對其他任何不得不花心力處理的事,都很厭煩。」

「這次宴會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古怪的地方,萊辛小姐?」

「有,有的。巴頓真的對這次宴會很特別。他很興奮——像小孩子一樣。」

「你有沒有想過這次宴會可能有特別的用意?」

「你是說這次宴會是一年以前巴頓太太自殺的那次重演?」

「是的。」

「坦白說,我覺得這個主意非常奇特。」

「但是喬治並沒有自動作任何解釋——或跟你談他的心事吧?」

她搖搖頭。

「告訴我,萊辛小姐,你對巴頓太太的自殺有沒有過任何懷疑?」

她顯得震驚:「啊,沒有。」

「喬治·巴頓沒有告訴你,他相信他太太是被謀殺的吧?」

她瞪大眼睛。

「喬治相信?」

「我知道你沒想到。是的,他相信,萊辛小組。喬治收到匿名信,說他太太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那麼這就是他今年夏天變得那麼古怪的原因?我怎麼想都想不透他那時是怎麼一回事。」

「你對這些匿名信一無所知?」

「是的。很多封嗎?」

「他給我看了兩封。」

「我竟然一無所知!」

她的聲音中帶著深深受傷害的意味。

他注視她一會兒。然後說:

「好了,萊辛小姐。你怎麼說?在你看來,喬治可不可能是自殺?」

她搖搖頭。

「不,哦,不可能。」

「但是你不是說他緊張——不安?」

「是的。但是他像那樣好幾次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而且我也明白為什麼他對昨天晚上的宴會是那麼興奮。他腦筋里一定存有某個特別的念頭,他一定希望借著重複的情況,好得到一些額外的資料。可憐的喬治,他一定搞得一團糟。」

「那麼關於羅斯瑪麗·巴頓呢,萊辛小姐?你認為她是自殺死的嗎?」

她皺起眉頭。

「我從沒想過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看起來似乎那麼自然。」

「流行性感冒之後的精神沮喪?」

「呃,也許不止是這個原因。她很不快樂,誰都看得出來。」

「而且也猜過她不快樂的原因?」

「哦——是的。至少我猜過。當然我也許猜錯。但是像巴頓太太這種女人是很透明的,她們毫不掩飾她們的感情。還好巴頓先生並不知道……哦,是的,她很不快樂。而且我知道她那天除了因為感冒心情低落外,還嚴重頭疼。」

「你怎麼知道她頭疼?」

「我聽到她在告訴亞歷山大夫人—一在化妝室里,她後悔沒帶葯,正好亞歷山大夫人有一顆,便給了她。」

瑞斯上校端著杯子停在空中。

「她吃了?」

「是的。」

他放下杯子,朝著她望。她看起很平靜,並沒覺察她剛剛所說的有任何意義。然而,是有意義。那意思就是從坐的位置來看,最不可能放任何東西進羅斯瑪麗的杯子里的亞歷山大夫人,有另一個下毒的機會。她可能給了羅斯瑪麗一顆裡面充滿氰化鉀的膠囊,吃下去後,只要幾分鐘便溶化掉,但可能她用的是特別的膠囊。或許也可能是羅斯瑪麗並沒有當場吃下,而是稍後才吃。

他突然說:

「你看到她吃下去嗎?」

「什麼?」

他從她一臉困惑看出,她正在想別的事。

「你看到羅斯瑪麗·巴頓吞下那顆膠囊嗎?」

露絲顯得有點受驚。

「我——呃,沒有,我沒看到。她只是向亞歷山大夫人致謝。」

那麼羅斯瑪麗可能把那顆膠囊丟進皮包里,然後在餘興節區進行時,頭疼加重。她可能便把膠囊葯丟進香檳里,讓它溶化。這是推斷——純粹是推斷——但是一個可能性。

露絲說:

「你為什麼問我這個?」

她的眼光突然警覺起來,充滿了疑問。他注意看著,似乎她的智慧又閃現了。

然後她又說: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為什麼喬治要買下接近法雷地夫婦的那幢房子了。而且我也明白了為什麼他不告訴我那些信的事。他沒有告訴我實在很不尋常。但是當然啦,如果他相信信上所說的,那麼意思就是我們之中的一個,同桌的五個人之一謀害了她。甚至可能——可能是我!」

瑞斯以十分輕柔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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