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啟程將楊靜送回學校,看著她身影走出去一段,轉身往自己車走去。
他站那兒,點了支煙,剛抽了兩口,忽聽身後有人叫他:「楊先生!」
楊啟程回頭,厲昀正朝他走過來。三月,她穿了件淺色齊腳踝的連衣裙,外面罩了件針織的開衫,頭髮束著,整個人的氣質介於幹練和溫婉之間。
楊啟程把煙捏在指間,稍稍站直了身體,「厲老師。」
厲昀笑了笑,「來找楊靜么?」
「嗯,她今天生日。」
兩個人站得稍有些距離,就像普通的學生家長和老師。
但厲昀總覺得,這距離有些近了,該再遠點兒;可一方面,卻又想再站近一點。
風把他指間的煙味送過來,她稍稍屏住呼吸,不那麼認真地和他寒暄著。
有好一陣沒見過他了,上次還是吃飯,他送她上計程車,她一直沒敢回頭看,到家了還覺得那煙味兒仍飄在鼻子跟前。
算來,也有好幾個月了。
今天他似乎比上次晒黑了些,穿一件短款的黑色夾克,拿煙的姿勢十分隨意,眉目看著比上次更顯深邃。
幾句公事公辦的話說完,一時就沉默下來。
厲昀看楊啟程似有要走的意思,忽然問:「楊先生在做藥材生意?」
楊啟程一頓,看著她。
交淺言深了,然而……厲昀顧不得,只能一鼓作氣,「我有個做保健產品的朋友,最近急缺一批藥材。楊先生若有意向……」大抵還是難堪,話說了半截,咬著唇,把最後的半截咽下去。
她低頭避開楊啟程一時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目光,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他的聯繫方式。」
楊啟程伸手接過,煙灰斷了一截,跌在地上。
厲昀隨著那截煙灰晃了晃神。
「謝謝。」楊啟程往名片上看了一眼。
厲昀抬起頭,笑意坦蕩了些,「我朋友很急,周圍人都驚動了,我也只能答應說替他多留心。我認識的人少,本來只是隨口敷衍的,恰好碰見楊先生,就想起來了,原諒我這麼唐突。」
楊啟程微微眯了眯眼,看著她。
厲昀這一番冠冕堂皇霎時又給擊打得七零八落,她總覺得他這一眯眼有許多說不出的意味,無論哪一種,都帶了點兒危險的意思。
「好,我會考慮。」
厲昀笑了笑,儘力收斂著自己的情緒,「我得回去上課了,回見。」
楊啟程點了點頭,「楊靜還是麻煩厲老師多多照顧。」
厲昀不想聽見這個名字,眉頭微微地蹙了一下,但還是笑著,「應該的。」
她很快走進去,進門時才藉機回了一下頭,然而楊啟程已經上了車,車窗關著,看不清楚。
楊啟程轉頭就把那名片給扔了,仍和缸子四處去找購貨商,一家家嘗試,一家家碰壁,最後沒想到還真讓他們談成兩家。那一陣,楊啟程和缸子頻繁往返於旦城和川藏,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倒覺得踏實,日子似乎格外有奔頭。
大半年下來,兩人穩紮穩打,又談成一家。那是家剛成立的廠子,什麼都缺,一口氣就下了個大單。這單要做成了,今年就可以關張數錢等過年了。
激動便容易冒進,兩人沒做太多考慮,手頭的錢全扔進去,進了三車的貨,然而等辛辛苦苦拉回來,下單的那廠廠長捲款潛逃了,廠門口聚了一堆要賬的工人。
小十萬的貨,就這麼砸在了手裡,原有的那幾家購貨商根本消化不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缸子奶奶恰好這時候也病倒了,醫院建議是立即手術。
如今錢全在租借的倉庫里囤著,兩人手裡的現錢加起來上千都不到,經住院拿葯一折騰,窮得恨不得要去大街上撿煙屁股抽,自然拿不出一分錢給老人做手術。
老人有點耳背了,要人扯著嗓子說話,她才能聽見。她對自己得了什麼病並不在乎,也不想開刀,拉著缸子的手,一徑兒地說不想住院,想早點兒回去,家裡杜鵑再不澆水都要死了。手背上青筋突出,像是飽經雨水沖刷的丘陵。
缸子就大聲說,好,再住兩天,做完檢查咱們就回家。
最後,缸子回去給窗台上的杜鵑澆了水,開車去城南找他媽借錢。
晚上,缸子回來了。
楊啟程給他開了門,摸過煙盒,把最後一支抽出來點燃:「怎麼樣?」
缸子一摸臉,聲音是啞的,「……開不了這口。我坐車裡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吃飯回來,有說有笑的……她現在日子過得好,我真開不了這個口,讓她為難。 算了吧……我再想想辦法。」
可是,現如今能用的辦法,全在《刑法》裡頭寫著。
楊啟程咬著濾嘴,一時沉默。
缸子也沒說話,垂頭坐著,壓力要是有形的,恐怕此刻壓在他肩上的,得是泰山那級別。
最後,楊啟程把剩下的煙猛地幾口抽完,抄起床邊椅子上外套站起身。
缸子看他,「去哪兒?」
楊啟程一頓,「……去找辦法。」
臨著學校,有一家很安靜的咖啡館,店裡東西比較貴,學生們不常來。
楊啟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定這店還在營業,才推門進去。
他臨窗坐著,盯著外面。沒等多久,就看見厲昀出現在街道的那端。
她裡面穿了條深色的裙子,外面套著一件乳白色風衣,頭髮散著,手裡抱著一本書。過馬路時,十分認真地先看右邊再看左邊,不知道她心裡是不是在默念交通規則。
楊啟程被自己這想法逗得樂了一下,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又想起煙抽完了,只得放回去。
厲昀推門進門,揚頭四下看了看,看到楊啟程了,臉上立馬露出一個笑容,腳步輕快地向他走來。
厲昀把書放下,也沒看菜單,直接點了杯奶茶。
她身上帶了股寒氣,大約是冷,往掌心裡呵了口氣。
兩人還是先寒暄著,圍繞楊靜。
厲昀說楊靜這大半年來進步很大,成績能排進班級前十了,時常還能進前五;又說她性格還是有點孤僻,不太合群,課餘時間都是看書,不怎麼跟同學玩。
奶茶端上來,厲昀雙手捧著捂了一會兒,笑了笑,問楊啟程:「楊先生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楊啟程心裡多少有些難堪,他這人不大習慣求人幫忙,更不愛欠人人情。
路分正道歧途,他跟缸子好不容易把兩條腿從原來那灰色的境地里拔。出來,不能再往回走。既然打定了主意走正道,就得接受走正道的規矩和約束。
「厲老師跟我提過,說有個做保健產品的朋友……」
厲昀即刻心領神會,笑說:「是,他最近又開了一條產品線,正在到處找供貨商。」
她一接到電話,便猜到楊啟程恐怕是有事相求。一見面,見他形容憔悴,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
楊啟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試圖分辨她這話是真是假。不至於次次這麼巧,他要上樓,她手邊恰好就有梯子。
「上回你給我的名片,我揣口袋裡,洗衣服洗爛了。」
厲昀笑了笑,「是說楊先生怎麼沒有聯繫我那個朋友,害我還被我朋友罵了一頓,說我讓他白高興一場。」
這梯子,搭得太巧,讓人走得舒服。
楊啟程便說:「那厲老師,方不方便再給我一張?」
「再洗爛了呢?」厲昀笑了,掏出手機,「我直接給他打電話,幫你們約個會面的時間吧,好嗎?」
三兩句話,這事兒就定下來了。
楊啟程便覺身上擔子卸了一半,另一半,就是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上的人情。
從咖啡館出去,楊啟程將厲昀送至學校門口。
還是上晚自習的時間,校園裡安安靜靜的。
厲昀問她:「進去看看楊靜嗎?」
楊啟程眯眼往裡看了一會兒,「算了,過兩天來。」
厲昀趁著這會兒,偷偷地看他,趕在他視線轉過來之前,又飛快地移開了。然而動靜太大,還是讓他抓到些蛛絲馬跡。
她便有些窘迫,卻也不只是窘迫,低頭捋了捋髮絲,輕聲說:「我先進去了。」
楊啟程點頭。
厲昀沒多說什麼,最後看他一眼,走進校門。
她腳步輕快,因為知道下次見面應該不會耽擱太久。
倉庫里那批貨很快便銷出去,拿到錢以後,缸子立即讓醫生安排手術。
缸子好奇楊啟程是找到了什麼辦法,然而問了幾次,楊啟程都不肯說,他怕他是鋌而走險,又去撈偏門,但看他平日里還是坦坦蕩蕩的,也不像是走了夜路怕見鬼。
他把楊啟程的朋友網在心裡排查一遍,沒費什麼功夫就有了答案。
手術很成功,缸子奶奶在醫院了住了半個月,就回家休養去了。
楊啟程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