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靜就這樣開始了和楊啟程同住的日子,也恢複了上學。
兩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也各忙各的,一周下來,竟然相安無事。
楊啟程當然不是一個好室友,脾氣臭,炮仗一樣,一點就著;還特別懶,總愛指使她干這干那。
楊靜從小開始做事,家務一把抓,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關鍵是,楊啟程看她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嘲弄,沒有譏諷,也沒有怨恨。
楊靜於是也很平靜。
楊靜通常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洗漱之後先下樓買兩份早餐,不管楊啟程起不起床,六點四十五定時吃早餐,七點出門,七點半到學校,八點開始朝讀。
初一的教室在教學樓的三樓,楊靜坐在最裡面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這個位置風景很好,適合發獃。
楊靜手裡的書攤開在《木蘭詩》那一頁,半天沒動。
有人踢了踢她的凳子。
楊靜一頓,沒有回頭。
然而身後的女生上半身伏在桌上,探向前來,「喂。」
楊靜沒理。
「喂!聾了?!」
楊靜轉頭,「幹什麼?」
女生壓低了聲音:「聽說你媽死了?」
楊靜目光往上,定在她臉上。一張秀氣的臉,偷偷畫了睫毛膏,因為好奇,瞳孔微張。
楊靜啟唇,平淡吐詞:「你要哭喪嗎?」
秀氣的臉立時皺成一團。
楊靜不再看她,轉回去,將凳子往前一挪,繼續背書。
下午最後一節課,歷史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班主任厲昀後腳踏進來,「先坐好,有件事要宣布。」
楊靜正在收拾書包,停下來,抬頭看向講台。
厲昀拈起一隻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下周三期中考試,大家好好複習。」
一片哀嚎。
校門出去,會經過一條街道,兩旁小店鱗次櫛比,賣些文具、零食和小飾品。
楊靜目不斜視,飛快往家裡趕。
經過一家奶茶店,忽聽見裡面有人叫她。
楊靜目光一頓,只當沒聽見,腳步不停。
然而沒走出兩步,裡面湧出來三個女生,為首的就是坐在她後面的劉伊雪。三個人迅速圍上來,截住楊靜的去路。
劉伊雪手裡端著一杯珍珠奶茶,「你耳朵是不是有問題,每次喊你你都聽不見。」
楊靜抓緊了書包帶子,「什麼事?」
「前幾天陳駿是不是找過你?」
「嗯。」
「跟你說什麼了?」
楊靜看她,「關你什麼事?」
劉伊雪擰緊了眉,「楊靜,你不要不識抬舉。」
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學電視劇里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楊靜不想跟她扯,「讓開。」
三人沒讓,將她圍得更緊。
楊靜不耐煩,伸手去撥,手臂陡然被一隻肉呼呼的手掌抓住。
「小雪,給她一點教訓!」
楊靜還沒來得及反應,另一手臂也被緊緊一箍。
奶茶「啪」一下掉在地上,掌風迎面而來。
楊啟程回家之後,先去沖了個涼,換下一身煙味的臟衣服。
楊靜正坐在桌邊,埋頭寫作業,「我馬上下去買飯。」
楊啟程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我出去吃。」
楊靜「哦」了一聲。
楊啟程坐到她對面,掏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瞥一眼楊靜,一頓,「你臉怎麼了?」
楊靜立即拿手掌蓋住,「沒什麼。」
楊啟程將她手抓開,看了一眼,皺眉——兩邊臉都腫了,幾道紅色的指痕。
「誰打的?」
楊靜掙開他的手,「同學。」
「你就讓她打?」
楊靜撇下眼。
楊啟程看她這幅低眉順眼的模樣莫名就來氣,這人精乖得很,十分會看人臉色,偶爾脾氣還不小,然而不知怎的,一遇上大事兒就唯唯諾諾。
想了想,畢竟也才十三歲,能要求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有多大本事。
「下回誰打你,你就打回去,沒把自己命折進去就是穩賺。」
楊靜沒吭聲。
楊啟程抬高聲音,「聽見了嗎?」
「嗯。」
楊啟程坐了一會兒,頭髮幹得差不多,便將煙掐了,問她:「你作業還有多少?」
「沒多少了。」
「回來再寫,跟我出去吃飯。」
楊靜一怔。
「傻了?趕緊去換鞋!」
夕陽還剩半個,橙紅溫暖的光芒像給周遭糊了一層半流狀的膩子,晚風裡有股花香和塵埃的氣息。
楊靜跟在楊啟程身後,走街串巷,沿著護城河走出十來分鐘,到了一家餐館。
楊啟程掀開竹簾,「訂了位,姓曹。」
「二樓,上樓梯直走,右拐,18號桌。」
18號桌上坐著一個胖子,朝著楊啟程揮了揮手,一笑倆眼睛就沒了,「老楊,這兒!」
胖子就是缸子,大名曹鋼。
楊啟程領著楊靜坐下,缸子笑眯眯看著楊靜,「你就是老楊新認的妹妹?」
楊啟程:「妹你大爺。」
「不都姓楊嘛,多大的緣分,你說是吧,妹妹?」
楊靜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低頭喝茶。
缸子又問:「你幾歲了?」
「十三歲。」
缸子瞅著楊啟程,似笑非笑,「這年紀有點兒小啊。」
楊啟程沉著臉,「你有完沒完?」
缸子嘿嘿一笑,「開玩笑開玩笑!」
他喊來服務員點菜,專門為楊靜點了一客冰淇淋船。
等著上菜的時候,缸子開始和楊啟程聊正事。
「上回你幫炳哥看了天夜場?」
楊啟程點了支煙,「嗯。」
「我聽說了,一打七,分毫未傷,能耐啊兄弟,可惜小爺當時沒在場。」
「來的全是膿包。」
「那也是一打七啊,炳哥正在找人打聽你。」
楊啟程皺眉,「打聽我幹嘛?」
「還能幹嘛,讓你以後幫忙看夜場唄。」
「我幹不了,老丁那天有事,我臨時替他。」
「夜場錢多。」
「錢多有屁用,」楊啟程吐出一口煙,「命都沒了,帶底下去花?」
缸子笑道,「左右你有道理,我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反正你一屁股債,虱子多了不愁癢。」
菜端上來,缸子往楊靜碗里夾了條魚,「這道菜叫香酥小白龍,龍頭魚,美容養顏的。」
楊靜忙不迭說謝謝。
缸子又問她:「妹子,你哪兒的人?」
「旦城人。」
「還在讀書?」
「讀初一。」
「成績怎麼樣?」
楊靜尷尬一笑,拿筷子把雞蛋里的秋葵一點一點挑出來。
楊啟程說:「你他媽兼職干起查戶口了?」
缸子嘿嘿笑,「我這不是好奇嘛,就你這鬼見愁的個性,居然會做好事,我就想看看妹子有什麼本事。」
楊啟程喝了口啤酒,看向楊靜,「你有什麼本事?」
楊靜不知道楊啟程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瞥他一眼,小聲說:「我會做家務。」
楊啟程鼻子里哼一聲。
楊靜又趕忙說:「我還會做飯,我做飯可好吃了。」
缸子笑問:「你這麼小就會做飯了?」
楊靜垂下目光,「嗯,以前我媽忙。」
缸子聽楊啟程粗略說過楊靜她媽的事兒,輕咳一聲,招呼:「趕緊吃趕緊吃!多吃點兒菜!」
楊啟程看楊靜一眼,「你把秋葵挑出來給誰吃?」
楊靜:「……我不愛吃這個,滑膩膩的,噁心。」
「不準挑食。」
楊靜苦著臉。
「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一米六了,你上車只用買兒童票吧?」
楊靜小聲說:「一米四了。」
楊啟程往她碗里每樣菜夾了一點,又夾了兩條龍頭魚,將碗蓋得滿滿當當,「不吃完不準回去。」
楊靜嘟囔兩句,埋頭開吃。
吃完,缸子讓服務員清理桌子,上一壺普洱茶。
楊啟程給缸子找煙,一摸口袋,抽完了,拿出兩張紙幣遞給楊靜,「去買包黃鶴樓。」
缸子望著楊靜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收回目光,笑說:「這小姑娘怪有意思的。」
「被她媽打怕了,一嚇唬就慫。」
缸子瞅他,「那你還嚇唬她?」
「……吃老子的住老子的,使喚她兩下還不行了?」
缸子笑了笑,微斂了神色,「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