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城進入四月,陰雨綿綿。雨中的筒子樓像條長了皮癬的灰狗,伏在蒙蒙的霧中。
楊啟程在攤子上買了三根油條,邊吃邊走進灰狗的嘴裡。
他打了通宵的牌,手氣不錯,散局時一清點,贏了三百。
剛到四樓,聽見走廊里吵吵嚷嚷。
「……哎喲你這個小姑娘怎麼不講道理?你們在我房子里死了人我都沒找你賠償呢!我家裡也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張口等著房租吃飯……我也不是不近人情,這樣,我給你三天時間,趕緊找親戚把你接走……」 房東說完,扭著肥碩的屁股走了,路過楊啟程時,鼻子里哼出一聲。
楊啟程嚼著油條,抬頭望去。
昏暗裡站著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耷拉著肩,看不清表情。
楊啟程認識她,自家對門那暗娼的女兒。
楊啟程吹了聲口哨,「誰死了?」
小姑娘掀了掀眼皮,「關你屁事。」進屋,「砰」一下甩上門。
楊啟程笑了,「嗬,脾氣還挺大。」
三天後,楊啟程回來,再次看到了這小姑娘。對門緊閉,她蹲在一堆破爛中間,深埋著頭。
楊啟程一邊吹著歌,一邊掏鑰匙開門。
「喂。」
楊啟程停了一下,又接著吹。
「喂!」
真不是錯覺,楊啟程回頭,對上一雙瞪得老大的眼睛。
「幹嗎?」
小姑娘站起來,「我能不能在你家裡住兩天,我爺爺過兩天就來接我。」
楊啟程:「不能。」
小姑娘眨了下眼,肩膀又耷拉下去,「……我媽死了。」
楊啟程驚訝,「死這麼快?」
話一出口,覺得似乎有些不敬,畢竟死者為大,又改口說:「我的意思是,怎麼這麼突然?」
小姑娘不答,只問他:「行嗎,就兩天,我爺爺來了我就走。」
楊啟程上下打量她一眼,鼻子里笑了一聲,「關我屁事!」
楊啟程一覺睡到傍晚,開門出去吃晚飯,小姑娘蹲在門口。
他在外面跟缸子吃了幾斤麻小,酒飽飯足,回到筒子樓,小姑娘還蹲在門口。
睡了半宿,迷迷瞪瞪起床放水,一打開門,黑暗裡猛地竄起來一道影子,楊啟程嚇得一咯噔,定睛一看,「我。操,你還在?」
「我沒地方去。」大約是一整天滴米未進,她聲音聽起來有點啞。
楊啟程去走廊盡頭公共廁所放完水回來,小姑娘已將那堆看不清面目的破爛堆做一團,自己歪著身子靠在上面。
楊啟程駐足,盯著那灰撲撲的一團看了片刻,黑著臉吼道:「趕緊進來!」
進屋之後,楊啟程從編織袋裡翻出涼席和被子,往水泥地上一扔,不再管她,倒頭就睡。
醒來一股食物的香味,楊啟程抽了抽鼻子,睜開眼,卻見小姑娘正往桌子上擺放豆漿油條。
楊啟程撓了撓頭,這才想起來昨晚的事兒,一時悔不當初。
他洗了把臉,坐下拿了根油條,「你叫什麼名?」
「楊靜。」
「居然還跟我一個姓。」
楊靜看他,「那你叫什麼?」
「楊啟程。」
楊靜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覷著他的表情,「……楊叔叔。」
「老子才二十三歲!」
楊靜飛快改口:「啟程哥……」
楊啟程一個哆嗦。
楊靜接著試探:「程哥?」
楊啟程終於沒意見了。
楊靜:「程哥,謝謝你暫時收留我。」
楊啟程看她一眼,「確定你爺爺過兩天會來接你?」
楊靜頓了一下,點頭,「嗯,肯定會來的。」
過了一會兒,楊啟程瞅了瞅手裡的豆漿,意識到什麼:「你錢哪兒來的?」
「我自己的零花錢。」
「那你昨天吃飯了嗎?」
「吃了啊。」
「……」
吃完飯,楊啟程從衣服堆里找出件能穿的套上準備出門:「出去記得帶上門。」
楊靜:「帶上門了我就進不來了啊。」
楊啟程瞪她:「那就好好在屋裡呆著!」
楊啟程走後,楊靜扔掉垃圾,環視屋內。逼仄潮濕,沒有夕照,沒有刺鼻的香水和隔夜飯菜的餿味,只有男人隨地散落的褲衩背心,以及一股子似有若無的汗臭。
她挽起衣袖,開始幹活。
晚上楊啟程回來,發現門沒關,朝里看了一眼,又立即退出去,瞅了瞅門框頂上的門牌號。
409,沒錯啊。
走廊一陣腳步聲,楊啟程回頭,楊靜手裡拿著塊抹布,衣襟上全是水。
楊靜沖他一笑,「程哥,你回來啦?」
楊啟程看了看楊靜,又看了看屋裡。
裡面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水泥地上水漬未乾。隨處亂扔的衣服不見了,床單被套也換了新,巴掌大的空間收拾得整整齊齊。就連那張油膩臟污的桌子,也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楊啟程黑著臉:「誰他媽讓你打掃的?」
楊靜一縮脖子,「我……我反正沒事幹。」
「沒事幹就老實呆著!」
楊靜趕緊跟在楊啟程身後解釋,「我沒動你的東西,只掃了……」
「床單哪兒來的?」
「我家裡的,才洗乾淨的。」
「誰他媽知道干不幹凈,上面有病沒病。」
楊靜怔住。
楊啟程也跟著怔了一下,自知失言,煩躁得從褲袋裡掏出一支煙叼進嘴裡,「行了行了,以後沒我吩咐,家裡一分一毫你都別動。」
楊靜默默點了點頭。
楊啟程抽著煙,在屋裡轉了一圈,「……衣服呢?」
「洗了。」
「都洗了?」
「……」
「操,那老子洗完澡穿什麼?」
楊靜呆了呆。
楊啟程又罵了一句,往頸上搭了條毛巾,去走廊的公共澡堂沖涼。洗完出來,他身上只穿了條內褲。恰好有個大嬸兒開門出來,一驚,大罵:「流氓!」
楊啟程白她一眼,「得了吧,讓我對您耍流氓我還得算算這趟虧不虧。」
大嬸臭罵兩句,摔上門走了。
楊啟程回到自己房子,楊靜正低頭數錢。她聽見動靜,一驚,趕緊一把塞回衣服口袋。
楊啟程瞥她,哼了一聲,「沒人稀罕。」
楊靜沒吭聲,又緩緩地把那把錢掏出來,一張張展平。
楊啟程沒衣服穿,不能出門,翹腿往床上一坐,打開電視,掏出兩張紙幣,指使楊靜,「去給我買盒盒飯。」想了想,又加一張,「兩盒,鑰匙在桌上。」
楊靜立即從椅上跳起來,接過錢忙不迭地出門了。
楊啟程望著她的背影,嘟囔:「該不會拿著錢跑路了吧?」
十多分鐘後,楊靜回來了,一抹額頭上的汗,將盒飯放在桌上,喊道:「程哥。」
楊啟程「嗯」了一聲,丟下遙控器過去。
桌上不止兩盒盒飯,還有瓶冰鎮啤酒。
楊啟程:「倒是精乖。」
楊靜忍不住咧嘴一笑。
還沒笑完,楊啟程說:「讓你亂花我錢了嗎?」
楊靜一呆,忙說:「……我用自己零花錢給你買的。」
楊啟程掰開方便筷,「你有幾個零花錢?」
楊靜不吭聲了。
楊啟程飛快撥完飯,往鋼絲床上一躺,「我睡個覺,你要是發出一點兒聲音,馬上滾出去。」
楊靜緊抿著兩片唇,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
楊啟程睡到臨近午夜的時候,從床上一躍而起。
楊靜正趴在桌上睡覺,一個激靈,揉了揉眼,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去看看衣服幹了沒。」
楊靜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收衣服,一溜煙地跑去曬台,又一溜煙地跑回來,「還沒幹。」
「……」楊啟程簡直服氣,「沒幹也給老子收一件!」
楊啟程套上件還有些潮濕的黑T恤,囑咐楊靜:「門關好。」
「你這麼晚出去幹什麼?」
「賺錢。」
楊靜愣了愣。
楊啟程瞅見她的表情,鼻子里一哼,「晚上的工作不止你媽乾的那營生。」
楊靜似被刺了一下,身體一顫。
楊啟程懶得理她,穿好鞋,飛快走了。
楊靜垂著頭坐回桌邊,這才發現楊啟程出門沒帶鑰匙。
她將涼席棉絮鋪在水泥地上,閉眼躺下。剛睡了一覺,這會兒一點兒也不困。
腳步聲,嬰孩尖細的啼哭聲,遠處建築工地徹夜施工機械的轟隆聲……
一切和以前夜半醒來時聽見的一樣,卻又似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