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山水又相逢 第四章 意難平(04)

每到周五周六周日這三天,便是舞團最忙碌的時候。劇院有演出,一場劇目何止勞煩幾十人眾。而逢上演出經典劇目,或是媒體招待日,這一天全團上下都得出動,各司其職。

梁芙坐在發布廳的最後一排,看著幾名工作人員往講台上方懸掛橫幅。前方三張桌子拼作發布台,罩著大紅色布幔,其上擺放花束,大紅康乃馨搭配粉色香水百合,沒有什麼眼光的人,也能瞧出這花多俗艷。

桌上席卡擺放整齊,當中一張便是譚琳,挨著是團長、楊老師……等等等等於這場招待會最為關鍵的人物。

今日譚琳首演《天鵝湖》,一旦成功,此地便是她的慶功宴。想當然耳,報道之中最為濃墨重彩的部分,一定要留給極負盛名的32圈「揮鞭轉」。外行人不懂門道只看技術,以為難的就是好的。

梁芙托著腮,有些自嘲地想,當年自己完成這項成就,是在十八歲,而今譚琳二十一歲。好歹舞團年紀最小的記錄保持者,這一桂冠還沒被人摘下。

「梁老師!」掛橫幅那幾人的呼聲打斷梁芙的思緒,「幫忙看看,這橫幅是正的嗎?掛外了沒有?」

梁芙笑說:「正了。」

她起身逶迤向著練功房去尋人,指導譚琳做演出之前的最後準備。

當晚,譚琳的《天鵝湖》首演圓滿成功。

梁芙站在幕後,聽見外面掌聲如潮。大幕落下,譚琳直奔她而來,徑直將她緊緊一摟,激動道:「梁老師!我做到了!!」

梁芙笑著拍她後背,恍惚想到,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滿腔激動地迎向楊老師的擁抱。

「一會兒還得謝幕,你別把妝哭花了。」

譚琳臉埋在她頸肩,只不住點頭。

演出結束,譚琳也沒換衣服,直接去了布置一新的發布廳,一進門便是不絕於耳的快門聲,閃光比燈光更亮。

梁芙坐在第一排最旁邊的椅子上,要配合著刻奇的儀式,等著譚琳將她請上發布台。是了,今天也有她的戲份,作為「昔日首席傷病之後沉寂許久,自強不息培養愛徒一舉成名」的重要配角。舞團說,要給那些對她後續好奇不已的觀眾一個交待。

梁芙靜靜看著花束後方拿著話筒有條不紊回答記者問題的譚琳,那些問題都有套路,她過去面對過千百遍,不用思考都能脫口而出一套滿分標準的回答。

挺奇怪,那花襯著意氣風華的譚琳,竟然不那樣俗艷了。

記者:「在籌備《天鵝湖》的過程中,譚小姐有沒有什麼值得跟我們分享的小插曲?」

譚琳:「有。由於我經驗不足,我的老師梁芙,在此期間給了我莫大的支持……」

順著她的目光,十幾架長、槍短炮齊齊朝著一排最裡面的位置移去。

那座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空了。

梁芙走出了發布廳,穿過鋪紅地毯的走廊,穿過貼了警示條的樓道,一直離開了大樓。

在建筑前的那株老槐樹下,望著天空之中起了毛邊的月亮,她久違地想抽一支煙,卻想起煙盒和火機早被自己丟棄好久了。

受傷的那年秋天,她去找楊老師,闡明自己想要留團任教,專門指導譚琳的決定時,楊老師並不贊成。

楊老師說:「舞台中心發光的人,不適合給別人做陪襯。」

這話,她原本是不信的。

擅自打亂了發布會一早安排的劇本,回去路上,梁芙手機一直在響,猜想是宣傳部的主任在找。梁芙沒看,更不打算回覆。對於工作失察害她職業生涯斷送的舞團,她已經足夠深明大義了。

她回到家,傅聿城還沒到。

這一陣他總加班,碰上一個棘手的案子,常要過了凌晨轉鍾才回。

洗過澡換身衣服,她往冰箱去找食材,尚有買回來沒吃完的扇貝。她給傅聿城發條信息,對方回覆十二點半才能到家,讓她先睡,別等。

她並沒有睡,坐在客廳里發了一會兒呆,當被逐漸蔓延的焦慮攪弄得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起身去和面、打蛋、稱量砂糖和巧克力……烤好的蛋糕胚被推出烤箱,很多情緒也似一霎消弭不見。

傅聿城零點四十分到家,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分鐘。

拿鑰匙開門,燈亮著,廚房那方傳來梁芙的聲音,「回來啦。」

傅聿城驚訝,「你還沒睡?」

一疊腳步聲向著餐廳走去,梁芙手裡端著盤子,一股濃郁的蒜香味。傅聿城換了鞋走過去,將公文包擱在沙發上,扯開領帶在餐桌旁坐下。

那蒜香粉絲烤扇貝確能勾得他食指大動,但梁芙臉上未抵眼底的笑容,更讓他掛心,便笑問:「……怎麼了?怎麼突然想起給我做夜宵了。」

「你加班到這麼晚,我每回都不等你,是不是挺失職?」

「本來就叫你早點睡。」

梁芙卻看著他,笑說:「以後我都等你。」

「真不用,而且我忙過這陣就好了。」

「我等你。」她卻堅持,又想起什麼,起身朝廚房走去,「我還烤了巧克力蛋糕,你吃嗎?」

傅聿城瞧著她倚靠在中島台上,給剛出爐的巧克力蛋糕拍照的身影,到家之時那種飢腸轆轆的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他也沒提筷,起身徑直走過去,奪下她手裡手機,「阿芙,以後你別做這些了,我加完班一般到家洗澡就睡了,要是餓的話,樓下就有便利店。」他岔開話題,「今晚不是你的學生演出《天鵝湖》嗎?結果怎麼樣?」

梁芙抬起頭來,望著他笑,那笑容傅聿城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意味,「為什麼?是覺得我做的東西不好吃嗎?」

「不是……」又來。傅聿城有些頭疼,伸手摟住她的腰,「我是怕你累。」

「我不覺得累,我心甘情願的——扇貝趕緊趁熱吃吧。」

傅聿城重回到座位上,拿筷子吃東西。

梁芙發送完了朋友圈狀態,手托著腮笑吟吟地看著他,「你覺得,我是一個稱職的妻子嗎?」

傅聿城給蒜蓉嗆得咳嗽了一聲,「當然。」

「那就好。」她笑說。

傅聿城洗過澡,回房休息。房裡大燈關了,床頭小燈還燃著。他不知道梁芙睡著沒有,放輕了腳步,卻聽被子里梁芙輕聲說,「你生日好像要到了。」

「工作忙,今年就不過了。」

「你去年忙畢業論文,也沒過。」

「就是個普通的日子。」

傅聿城在她身側躺下,伸手摟她的肩,想抱一抱她。

梁芙倏然轉過身來,看著他,笑說:「你是不是覺得你過生日我就會想到自己受傷的事?」

傅聿城下意識否認,「不是。」

「那就是了。」梁芙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還耿耿於懷?我都已經不在意了。」

傅聿城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半晌,索性湊過去吻她。她咯咯笑著往後躲,但很快讓傅聿城桎梏得無處可逃,便坦然丟盔棄甲,隨他掌控。

說來,他們如今似乎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才百無禁忌,只貫徹最淋漓的痛快。

每逢月底,有一頓家宴,在梁家的城郊別墅。時間不固定,多半是遷就章評玉的工作安排。

席間各自彙報近況,梁庵道對傅聿城的工作挺滿意,有時候逢到傅聿城有所困惑的時候,也會趁機提點幾句。

傅聿城與梁庵道聊過律所新進結案的一樁官司,梁庵道放了杯,沉聲說:「阿城,你程師兄,讓我跟你說件事。」

「您說。」

「他說你們律所正在接洽的那個案子,可能暫時還不能安排給你負責。因你最近連克兩樁案子,律所還有些同事卻沒撈不著練手的機會。他知道你能力強,但也得平衡其他的一些東西。所以托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多心。」

傅聿城笑說:「師兄是律所主管,安排工作肯定得全面考量,用不著顧忌我。」

傅聿城當然清楚,是因為所里有人對他已有微詞,覺得他仗著與程方平的特殊關係,侵佔了他人的資源。

梁庵道點頭道:「你識大體,懂得就好。」

他們這裡話音落下,傅聿城聽章評玉對梁芙說:「……下周要去趟摩洛哥,你到時有空的話,送我去一趟機場。」

傅聿城便問:「師母要去摩洛哥?行程安排好了嗎?」

與梁芙剛結婚那會兒,傅聿城試過改口,但章評玉卻說,還是「師母」聽著順口,就不用改了。

章評玉笑說:「清渠前幾年去過,讓他幫忙做了個攻略,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給推薦了,還挺詳細。小傅你有沒有什麼需要讓師母的帶的?」

傅聿城笑說:「東西不缺,您玩得開心就好。」

傅聿城轉過頭去,撈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顯。

說到底,都是些小事。偏偏又鮮明地提醒著他,這一路日夜惕厲,尚不得終。

等吃過飯,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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