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群青色(02)

秦朕先歇了一會兒,從櫃檯後面拿出一罐啤酒,拉開來咕嚕嚕飲盡,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他見姜詞正呆愣看著身後的牆壁,也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怎麼了?」

姜詞指了指「茶花」的煙紙,「這個能不能給我?」

被捏癟的易拉罐躺在櫃檯上,秦朕無聊地彈了一下,易拉罐飛出去,「你們小姑娘都喜歡這麼矯情兮兮的東西,也是被那句詩忽悠了吧?」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前年的有個晚上,她問梁景行,有沒有聽過「茶花」這種煙。

「給我吧。」

秦朕挑了挑眉,「這舊版的已經停產了,我也就這麼一張。」

姜詞咬牙,「工錢我不要都行。」

「有必要嗎?」秦朕又拿了兩罐啤酒,遞給姜詞一罐,「喝酒。」

「我不會喝。」

「不喝就不給你。」

姜詞眼也沒眨,拉開罐子一口氣喝完,將空罐往櫃檯上一跺,「行嗎?」

「……」秦朕半晌無話,轉身將牆上的煙紙扯下來,「給你給你。」

姜詞接過,撫平,鄭而重之地夾入一個記事本里。

秦朕手肘撐著櫃檯,饒有興趣地盯著姜詞,「小姑娘,看不出來,你這人這麼拚命。」

姜詞懶得理他。

「小事就拚命,遇到大事了,你打算怎麼辦?」

姜詞微微一怔。

秦朕笑了一聲,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側面的牆壁,仔細看了看,「畫得還行,專業學這個的?」

姜詞沒吭聲。

秦朕指了指櫃檯前的高腳凳,「坐,我陪你嘮嘮嗑——坐啊,我又不會吃了你。」他滿意地看著姜詞坐上來,揚眉一笑,又拿出一罐酒,打開擱到姜詞手邊。

姜詞臉已有些發熱,不敢再喝,「你知不知道有種煙,褐色,側開口的,盒子上寫著一個書法的『道』字?」

秦朕轉身往牆上某處一指,「這個?」

姜詞點頭。

「紅河道。」

「你有嗎?」

「這煙貴,我窮得叮噹響,抽不起。」他在抽屜里翻翻找找,摸出包硬殼的萬寶路,晃了晃,「還有幾根。這個味兒淡,女人都愛抽這個。」

姜詞目光定在煙盒上,猶豫片刻,伸手接過,抽出一支,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機。

秦朕往她手裡看了一眼,「這打火機看著倒是你身上最貴的東西。」

姜詞沒說話,猶疑地含住濾嘴,動作分外生疏彆扭。

秦朕大笑,「原來你沒抽過,你這動作哪裡像點煙,分明是吃辣條。」

「……」

秦朕也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拿過姜詞手裡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他把玩著那隻打火機,「這麼舊,不是你的吧?」

姜詞沒說話,一把奪回,點燃嘴裡的煙,不得章法地吸了一口,頓覺嗓子一癢,猛咳起來。

秦朕哈哈大笑,「你別咳,越咳越難受。抽煙要像呼吸一樣吸進去,不是咽下去。你沒抽過就別試了,也沒多大好處。」

正說著話,忽覺外面天色暗了幾分,秦朕看了一眼,立即站起身,「要下雨了,走,送你回去。」

姜詞看他一眼,「工錢呢?」

「……」秦朕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紙幣,也沒數點,往她手裡一塞,「就這麼多了,差了我再給你。」他大步走出客棧,關門上鎖。

秦朕的車是輛破破爛爛的桑塔納,勉強能開,但舒適性估計不比拖拉機好多少。到底沒跑過烏雲追來的速度,行到半路,快上高速時,豆大的雨滴落下來,桑塔納嗚咽兩聲,熄火了。

秦朕打了幾下沒打著,轉身對姜詞說,「你下去幫忙推一把。」

「……」姜詞放了包,跳下車。雨水澆在身上,分外的涼。她忽然就想到了去年高考結束的那天,比這更為暴烈的雨,讓人無處可逃。

車動了,秦朕探出頭,大喊:「趕緊上來!」

姜詞剛一上車,一件夾克便兜頭罩過來,「穿著,別感冒了——嘿,看著這麼瘦弱,居然還挺有力氣。」

姜詞沒說話,身體打了個顫。

原本一小時的車程,開了一個半小時,到姜詞家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秦朕沒下車,「趕緊回去洗個澡!工錢你算算,要不夠,回頭我讓李凱把剩下的補給你。」說著,飛快打方向盤倒車,沿著來路,開進了迷濛的雨霧之中。

姜詞脫掉濕衣服,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起先水是冷的,放了一會兒才漸漸熱起來。姜詞打了個寒顫,漸漸騰起的熱氣里,思緒也慢慢飄回來。

她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掏出口袋裡的那把已經打濕的錢,點了點數,不少,還多了兩百。

雨還沒停,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外面天色漆黑如墨。

某一個瞬間,或者其實在剛剛回來的路上,一種難以名狀的難過便漸漸攫住了她。她想,大約是因為下雨了。

葬禮那天,是在下雨;梁景行來看她,是在下雨;他第一次到家裡來,是在下雨;她的初吻,也是在下雨……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那個名字躺在「l」這一欄中,安靜無聲。

她猛地鎖了屏幕,將手機往床上一扔,起身出門。

附近的小超市裡,自然沒有秦朕所說的「紅河道」,其他的品牌她也一無所知,最後只好買了包萬寶路。

照著秦朕的方法,她試了幾次,咳得肺葉都開始發疼之時,總算稍得要領。

滋味並不好,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

她坐在床上,聽著雨聲,靜靜抽完了一支。

第二天,姜詞得知秦朕出車禍了。那快要報廢的小車在海東鎮附近打了個滑,一頭栽進一旁的田裡。秦朕倒沒傷得太重,小臂骨折,得打一個月的石膏。

於情於理,姜詞都得去看看,畢竟人家是為了送她才出的事。

秦朕遠不如她想得那樣慘兮兮,正吊著手臂與護士小姑娘有說有笑,幾句話就哄得人家心花怒放。秦朕見姜詞拘謹地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姜詞將果籃放到一旁,問他情況。

「沒事,就是客棧籌備的進度得慢下來了,恐怕趕不上旺季開始。」

姜詞垂頭想了想,「我幫你吧。」

秦朕看她一眼,「倒也行,不讓你白乾,我付你工錢,一百一天怎麼樣?」

全是瑣事,大到桌椅樣式,小到茶杯抱枕。在秦朕的調度之下,姜詞跟著李凱一趟一趟地跑,周末還得給興趣班上課,忙活了兩個星期,總算將客棧要用的東西大體準備齊全。

秦朕對她的工作甚為滿意,「沒想到你這人這麼能吃苦。要不跟著我干吧,我正好還缺人手。」

「做什麼?」

秦朕打量她一眼。烈日下跑了兩個星期,她比最初的時候黑了一點。長發紮成馬尾,戴一頂藏青色的鴨舌帽。T恤熱褲和運動鞋,兩截細長的小腿顯得矯健有力。

「嗯……就坐前台這兒,登記入住,賣貨收錢,沒事兒陪文青們嘮嘮嗑。」

姜詞猶豫。

秦朕笑了笑,「嘮嗑我不勉強,就你這臭臉,恐怕客人得被你氣跑。你不是畫畫的嗎?平時可以畫點小東西,放我店裡賣,不抽你成。」

姜詞仍然猶豫。

秦朕不得不使出殺手鐧了,「包吃包住。」

「好。」

秦朕啞然失笑,「……我問你一句,滿十八了吧?別被人抓到我招收童工。」

姜詞白他一眼,「虛歲二十。」

姜詞在下關鎮租的房子正好到期,便不再續租,住到了客棧秦朕提供的房間里。一樓,面朝著洱海。秦朕為此多次邀功:「看我多體恤下屬,豪華海景房,要掛出去一天能掙兩百,就這麼給你住了,嘖嘖。」

六月一到,大理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客棧也時常客滿。姜詞並不是一個十分盡職的員工,因為她還要畫畫,時常一畫起來就忘了時間,但秦朕好像毫不在意,當初一條條列下來的考勤制度全然形同虛設。

客棧還設了酒吧,夜生活十分豐富。秦朕很會炒氣氛,而且本人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態度特別吸引人,尤其抱著艷遇目的來的文藝女青年。

姜詞不止一次撞到長發銀鐲的姑娘借著酒勁衝上吧台向秦朕獻吻,秦朕來者不拒,說著半真半假的情話,哄得別人也假裝當了真。

姜詞想到李凱說的,秦朕如今打算安定下來,開家鋪面,娶個媳婦兒,不由付之一笑。

崇城卻是苦夏,氣溫一天高過一天。

這天,梁景行剛到辦公室,正打開電腦查收郵件,許盡歡後腳進來,「梁景行,有個好消息。」

梁景行一震。

許盡歡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忍,「唔,不,不是那件事……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她從提包里掏出一本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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