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參賽的油畫終於完成了,等畫晾乾之後,她去了畫廊,送畫給段永晝。
段永晝正在給畫展布展,他桂完一幅畫,從梯子上下米,從周茉手裡接過油畫,揭開防塵布看了看,眼睛一亮。
他把畫支在桌子上,退後兒步,認真審視,笑著說:「我這樣說並不是在奉承你,我覺得這幅畫比上一次在姜葉教授那兒看到的更讓我驚喜,你進步太多了。這幅畫,很有感情,也很有力量。」
周茉抿嘴一笑:「能得獎嗎?」
「能不能得獎我說了不算數。但你能創作出這樣的作品,讓我對自己的眼光充滿了信心。所以,得不得獎都不重要了。」
段永晝把周茉帶進了辦公室,泡了一杯熱茶,告訴她自家公司與賀沖的服裝廠接洽的進度:「合同還在談細則,但應該馬上就能確定下來了。」
周茉由衷地道了聲謝。
「你不用謝我,應該謝謝你自己。」
段永晝的身體一直都不大好。可能因為這幾天在忙畫展的事,他的病情又有所惡化,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用力地按著自己的胃。
周茉覺察到了,急忙問他:「你沒事吧?」
段永晝搖搖頭,端起水杯喝了些熱水:「還有一件事情……」他頓了一下,有些猶豫。
周茉忙問:「什麼事?」
「對於你自己的職業生涯,你有什麼打算嗎?」
周茉思索:「先成為職業畫家再說吧。」
段永晝看著她:「想出去看看嗎?」
周茉一愣:「出國?」
段永晝點點頭:「你在繪畫方面擁有十分感性的直覺,但你因為這些年對畫畫一直處於半抵觸半依賴的狀態,所以沒能通過大量系統化的練習,將這種直覺轉化為精確的經驗。」
段永晝這番總結十分精準,周茉一時陷人了沉思。
段永晝繼續說道:「單論藝術氛圍和藝術教育,國內相較於國外要遜色許多,畢竟油畫本身就是起源於西方的。」
「我……」
「我知道你和賀沖十分不易,我並不是有意要拆散你們。但現在這個時機十分重要,你好好考慮一下,問一問賀沖的意見。」
周茉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段永晝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抱歉,我可能確實逼得有些緊。但,你是一個有才華的人,我不願意見你的才華被蹉跎。」他頓了頓,轉過頭,眼神飄忽,說囈語似的輕聲說道,「我有一個朋友,也是才華橫溢,可惜英年早逝。」
周茉心裡一動,脫口而出:「是ZX嗎?」
段永晝一愣。
周茉說:「我也是學畫畫。掛在段永晝畫廊二樓,署名為『ZX』的滿牆的畫中,濃烈、燦爛的情感呼之歌出。」她學藝術多年,一看便一目了然。
段永晝沉默半啊,苦澀地說:「是的。」
他久未開口,似乎並不准備與周茉講這位「朋友」背後的故事。
人人心中都有孤島,亦有深淵。他們認識尚不算太久,談及這些恐怕是交淺言深。周茉理解段永晝的緘口不言,她也相信,油畫的作者,於他必有非凡的意義。
周茉說:「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提議,你能不能答應我——不,答應你自己一件事情?」
「你說。」
「或許你的家庭也給你施加壓力,但我認為,你不該繼續違心地去相親或是聯煙了,你並不是那樣的人。你和我不一樣,」周茉看者段永晝,「你有能力,也有勇氣做出更多的選擇。」
段永晝淡淡一笑:「謝謝。這件事,我答應了。」
這兒天,周茉從段永晝那裡預支了簽約費,她在葉茵茵和韓漁的幫助下,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一居室,面積不大,但足夠日常起居了。
賀衝去那兒看過,那裡比起周茉之前住的別墅,自然是遜色不少,但周茉格外高興,她終於有了一個不受打擾的獨立空間了。雖然是租的房子,但她還是花費了不少心思布置,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又在牆上掛了自己的畫,讓整間屋子有了那麼一些藝術氣息。
不久後,服裝廠和段永晝的公司正式簽訂了合約,賀正奎為了感謝周茉幫忙穿針引線,提出要請周茉吃飯。
賀沖差點報廢在枝川市的破吉普車也修好了,他開著車,載著周茉,慢悠悠地向珞城駛去。
周茉的到來,受到了賀正奎全家的熱烈歡迎,尤其是那條金毛,搖著尾巴便往她身上撲,差一點將她撲倒在地。
賀正奎燒了七八道菜,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幾人坐下之後,貿正奎先給周茉敬了一杯酒:「周小姐,謝謝你。」
周茉忙說:「您叫我周茉就可以了。」
賀正奎道:「真要謝謝你,你是賀沖的貴人。」周茉忙不法地搖頭:「賀沖才是我的貴人。」
賀一飛哈大笑:「你倆都貴!都貴!快點吃菜吧,我都要餓死了!」
賀正奎抽了賀一飛一筷子:「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周茉忍俊不禁。
這頓飯氣氛極好。吃完飯,周茉和賀衝去工廠外的路上散步。
天氣晴好,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了下來,鋪了地的細碎光斑。賀沖挽著周茉的手,走得很慢,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想,賀正奎說得對,周茉真是他命中的貴人。
從遇上她之後,他就彷彿重拾了年少時那種笨拙,卻對世界滿懷熱情與期待的心情。
兩人一路走著,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走到離廠區很遠的地方,兩人發現了一家小賣店,面積很小的店被各種各樣的東西塞得滿滿當當的。
「渴嗎?要不要喝點東西?」周茉點點頭。
賀沖拉開了冰櫃的門,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有橘子汽水,還是玻璃瓶裝的,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牌子。
他拿出兩瓶汽水,沖著周茉晃了晃:「喝這個行嗎?」
兩人一人拎著一瓶汽水,在小賣店門前的木頭條凳上坐了下來。
這裡人煙稀少,半天才過去一輛車,好像世界突然之間只剩下了這家店和他們彼此。
周茉咬著吸管,慢慢地說:「賀沖,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賀沖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情猶豫,便問:「什麼事?你儘管說。」
「我……」周茉轉頭,凝視著他,「段永晝問我想不想去法國交流學習。」
賀沖一頓,把汽水瓶子擱在凳子腳邊,垂眼思索片刻,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去試一試。認識你以後,我才發現自已以前的生活圈子太狹窄了,那些被安排好的光鮮亮麗,並不是世界的全部。這就好比以前的我,絕對體驗不到我此時此刻所看見的風景。我想嘗試一個人求學,一個人解決未知的麻煩,一個人操心獎學金應該怎麼分配……」
賀沖笑著說:「你要是老是像上回那樣買東西,那獎學金剛到手就沒了。」
看著周茉要奓毛了,賀沖伸出手,將她的手按在凳子上,沉聲說道:「去看看吧。」
「那我去了,你會想我嗎?」
「我也挺忙的,還真不一定有空想你。」
周茉輕哼了一聲。
賀沖笑著說:「如果我不想讓你去,你會不去嗎?」
周茉垂下眼,目光里有幾分歉疚:「不會。」
賀沖卻深覺欣慰:「現在的你,已經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可我最想待在你身邊。」
賀沖淡笑,把她的腦袋板了過來,在她顏頭上親了一下:「記得回來就行。」
周茉就想是一隻剛成年的鳥,雖然他總是擔心周家那張用重重規矩織就的網讓她受傷,可如果一直將她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這樣的過度保護,又何嘗不是另外一張網呢?
他愛她,但更希望她自由。
趁著年輕,去體驗那些時年輕才能體會的痛——那讓人熱淚盈眶,又百折不同的痛。當她的翅膀被弱風雨擊傷的時候,他會永遠做她寧靜的森林。
五月,到了賀宓的忌辰,賀沖約了周思培見面。
地點還是在上回那家咖啡廳里。周思培一臉疲憊,但仍舊春背挺直,經年累月的自律讓他養成了絕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了體面的性格,加上他參與陷害賀沖的事被截穿了。即使有幾分心虛,面上也還是要表現得凜然。
賀沖沒多廢話,寒暗兩句後直接進入了主題:「周先生,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做個交易。」
周思培看著他沒說話。
「意外之財,拿著終歸燙手。那兩套別墅,我贈送給你,前提是……」
周思培緊蹙眉頭:「讓周茉跟你在一起?」
賀沖瞥了他一眼,語氣格外嚴肅:「前提是,你們不再干涉周茉的生活,讓她自由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周思培深感意外,在他看來,這樁交易,對賀衝來說是嚴重不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