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節

警車送我去的不是警察局,而是醫院。聽說那傢伙反倒被警察帶回去了,大概警察覺得他的傷不要緊。我頭破血流,一上警車就昏了過去,警察一定也慌了手腳。

給我處理傷口的醫生說只是些皮外傷應無大礙,慎重起見還是拍個片子為好,我斷然拒絕,怕一檢查就暴露了自己的秘密。幸虧醫生像是把我頭上的疤痕當成了交通事故的結果。

醫生告誡我日後一定要拍片子,就放我走了。腦袋上纏著繃帶的我被帶到警察局。

訊問在警察局二樓的審訊室進行。一看就是酒後鬧事,值班的警察問起來也有點不耐煩,對我要往對方衣服上點火大為光火,說差點就弄成重傷,也許還會出人命。我當然認為那傢伙死了也活該,但沒說出口。

訊問完畢,我被帶到探視等候室等著。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長椅。這兒大概一個人也沒有,大概夜裡不能探視。對了,現在幾點了?我看看手錶,錶停在十點五分。我再次意識到不能喝酒。酒意上涌後,正常人有時也無法自控。考慮到自己現在的狀態,引發潛意識裡的東西實在危險。

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幾個小時之前自己的行為,從前從沒有過那樣的感情爆發,況且是以憎惡的形式。那傢伙確實讓人討厭,可為什麼我要置他於死地?是有什麼導火線嗎?有的話又會是什麼?我在長椅上躺下,思考起雙重人格。小時候讀過《化身博士》,還看過電影《三面夏娃》——回想起它們,我確認自己並非雙重人格。雙重人格者完生擁有兩種人格,大多數情況下不記得另一種狀態。我不一樣,不是完全變成別的人格,而是一點點朝著某著方向變化。當然,所有行動都源於自己的意志,並非在不知不覺中產生異常行為。

那麼,我現在的癥狀能說比雙重人格輕微嗎?它可能比雙重人格更糟糕——原來的人格在慢慢消失。

真是這樣嗎?

成瀨純一最終會消失嗎?我摸摸自己的臉,又摸摸腦袋,想著消失後的情形,心亂如麻。

就這樣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聽見外面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坐了起來。門開了,是剛才的警察。「覺得怎樣?」他問。

「像是沒什麼大問題。」我回答。

警察一臉冷淡地點點頭,沖著門外叫了聲「請進」。應聲進來的人在哪兒見過,一時沒想起來,但看見他微笑著點頭的樣子,我明白了,是在堂元博士那兒見過的嵯峨道彥。他怎麼會在這兒?

「剛才堂元博士來電話告訴我你在這兒,就急忙趕來了。」他語調輕鬆得像是到車站來接我。訊問時警察問我有沒有保證人之類的,我沒多想就說出了博士的名字。

「傷得可不輕啊,不要緊嗎?」

「沒事。」我碰碰自己的臉,指尖的感覺告訴我臉腫了。

「真沒想到這傢伙跟嵯峨先生是熟人?」警察盯著我的臉說,「是怎麼認識的?」

「以前他救過我女兒,是救命恩人。」

「哦,怎麼回事?」

「女兒在海里溺水,被他奮不顧身地救起。」

「哦,在海邊。」警察也沒露出敬佩的神色。

「我可以帶他回去?」

「可以。」他掏著耳朵看我,「可別再干蠢事。」

我沉默著點頭致謝,拿著東西走出警察局。嵯峨讓我坐他的車。白色沃爾沃的右車門上有劃痕。他用手指碰了碰,苦笑道:「新買那陣子被人弄的,就在停了一會兒車的工夫。』

「這世上瘋子真多。」說完我心裡暗道,自己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開了一去兒,他語氣輕鬆地搭話;「沒想到你會做那種事,以前經常打架?」

我搖搖頭:「這是頭一回,不知怎麼回事。」

「以後還是小心點為好。這回就算是雙方都有錯,不再追究了。這種事弄不好會成被告。」

「那家店也遭殃了。」

「好像是,聽說他們立刻報了警。那邊我會想辦法,你不用擔心。」

「錢我自己賠。」

「不用這麼說吧。」

「不,您這樣讓我很為難。」我轉過頭,對著他的側臉,「沒理由讓您幫到這一步,這跟您女兒的事是兩碼事。」

「我是想幫你。」

「您已經幫得夠多了。」

紅燈了,他把車停住,看著我微微一笑:「真頑固。」

「得合乎情理,就像無功不受祿一樣,不能要沒來由的錢。」

「我不覺得是沒來由,但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這回就算了。」車子再次啟動。「對了,很抱歉最近很久沒跟你聯繫,一直想帶著女兒去當面道謝,總抽不出時間。」

「您不用操心。」

「身體狀況怎麼樣?問過堂元搏上,說是一切正常,恢複順利。」

「既然博士那麼說,就是那樣吧。我不覺語氣尖刻起來。

「你說得很奇怪。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嗎?」他的聲音有些不安。要是我沒有痊癒,大概他的心理負擔就不會減輕。

「沒什麼,我是說專業的東西我也不懂。」

他像是無法釋懷,之後明顯地沉默了。

車子停在公寓前。看看車裡的鐘,已經快到黎明。今天只好下去上班了,反正在那個車間也待不長了,歇個一兩天也沒什麼。幸好明天是星期六。

「其實我找你有事。」他拉上手剎,「我跟我妻子也說過,無論如何想請你吃頓飯。能告訴我什麼時候方便嗎?」

我放鬆嘴角,搖了搖頭:「您不必這麼操心。真的,請不要管我了。」

他笑了:「是我們想和你一起吃飯。一個人來會不自在,你帶個親近的人來吧。對了,聽說你有個女朋友,把她叫上。」

他大概是從堂元博士那兒知道了阿惠。想起她,我的頭疼又要發作,胸口也一陣刺痛。「那我跟她商量一下。」我回答。

「太好了,那回頭再聯繫。再見。」他踩下油門。

我在家休息了一整天。身上到處都疼,沖澡時發現有無數淤痕和劃傷,熱水一衝,我忍不住疼得跳了起來。

傍晚,橘小姐來了。打開門,我一下子沒認出來眼前的人是她。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不穿白大褂的樣子。她身著淺綠色無袖針織杉、墨綠色短裙,我不禁看得出神。她上下仔細打量著我,左右晃著脖子說:「看來你是好好乾了一架。」

「想跟你們聯繫來著。添麻煩了。」我出於禮貌地點頭。

「沒什麼麻煩,不過我們很擔心。頭部沒被重擊?」

「受了點傷,沒事。」這跟腦襲接槍子兒相比算不了什麼傷。「堂元博士沒說什麼?」

「他苦笑著說年輕人真是亂來。」她聳聳肩。

「苦笑?」我搖頭,「要是當時在那兒看見我的行為,就不會說得這麼輕鬆了。」

「什麼意思?」她不解似的歪著頭。

「回想起來,也覺得昨晚的行為很異常。要是沒有喝醉這個借口,大概會被當場送到精神病院。」

「可你當時是醉了吧?」

「沒醉得多厲害。就算醉了,要是原來的我,根本不可能變成那樣。我又當真想殺人了。」

我的聲音有點大,路過的鄰居看了看我和她的臉。她把頭低了低說:「好像不是站著能說完的話。」我把她讓進屋。

「真乾淨,葉村小姐常幫你打掃?」她站在玄關,環顧房間。

「打掃衛生我自己還能應付。你進來吧,我給你倒茶。」

「不,這兒就行了。」她站著沒動。

「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麼嗎?」我歪歪嘴角說。

她盯著我的臉,慢慢搖搖頭:「這不像你說的話。」

「哦,你這不是也明白嗎?現在的我不像我。我跟你們說過很多次了,我的性格、人格在變化。可你們的答案總是一個——不可能。」

「沒錯,不可能呀。」

我用拳頭敲敲旁邊的柱子,指著她的臉:「我把這話還給你——不可能!從沒打過架的人為什麼會在酒館撒野?就不能說點真話嗎?你們在隱瞞什麼,我這腦袋裡一定在發生著什麼。」

她皺皺眉——這眉毛長在女子臉上稍稍嫌粗——搖搖頭:「你別激動。」

「我在問你,請回答。」我靠近她,雙手抓住她裸露的胳膊。她一臉吃驚,但我沒放手:「求你,橘小姐,告訴我實話。為什麼要隱瞞?」

「你弄疼我了,」她扭過臉去,「鬆手。」

聽她這麼說,我頓時感到她身體的觸感。她的胳膊有點涼,滑嫩露軟。我說:「皮膚真好,像有生命的瓷器。」

「鬆手。」她又說了一遍。

再次體會了手掌的觸覺之後,我輕輕鬆開手:「對不起,我沒想對你撒野。」

她交叉雙臂,揉了揉被我抓過的地方。「我能理解你的不安,但別讓我為難,因為我相信你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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