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先軍訓。
秋老虎肆虐, 全操場穿迷彩服的新生,被曬得發蔫,一喊休息就往樹蔭底下躥。
蔣西池個兒高又不苟言笑, 穿一身軍訓服, 筆直挺拔, 人群里格外顯眼。教官一眼看中,欽點為班長。最後發現這班長壓根不管事,休息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方螢最煩這些條條框框, 但答應過了蔣西池高中規規矩矩少惹事,也只能暫時收起脾氣。
下午天熱, 教官不敢讓他們一次性訓練太久, 怕中暑,半小時半小時地休息。
一喊「解散」, 方螢立刻溜了,也不講究, 往樹影下一坐。沒一會兒, 蔣西池也過來了。他盯著地面, 很是掙扎了一會兒, 才忍辱負重地坐下。
方螢脫了帽子扇風,往蔣西池那兒瞥去一眼, 大驚:「……你怎麼都不出汗?」
蔣西池:「……嗯。」
方螢:「……也沒晒黑。」
蔣西池:「……」
方螢:「好生氣啊。」
蔣西池懶得理她,把擱在一旁的礦泉水瓶拿過來,一摸,都已經被太陽曬熱了。
「渴不渴, 我過去買兩瓶冰水。」
方螢:「好啊好啊。」
蔣西池正要站起身,忽聽旁邊有一人高喊:「梁公子請大家喝水啦!」
方螢皺眉,「什麼梁公子?梁山伯?」
「梁堰秋。」
「哦,」方螢翻了個白眼,「那個有錢的二百五。」
梁堰秋一身歐美潮牌,擱在丑了吧唧的軍訓服堆里十分扎眼。他身後跟了三個學生,一人提著兩個碩大的塑料袋,跟領導下鄉慰問似的,挨個挨個把冰水遞到陰影下休息的同學手裡。
梁堰秋自己從袋子里摸出一瓶,擰開喝了一口,十分「首長」地抬手壓了壓,「大家儘管喝,不夠跟我說。」
「梁公子……」
梁堰秋轉過頭去。
「不夠……」
「……怎麼可能不夠!加教官一共50人!正好買了50瓶!」
「真不夠,」那人無辜地揚了揚手裡的空塑料袋,「你忘了算你自己了……你喝了一瓶,就少了一瓶。」
「……」梁堰秋無語地瞅了瞅自己手裡已經去了半瓶的冰水。
坐在最邊上的方螢,恰好倒霉沒水的那個。
梁堰秋自覺這個事情做得很不到位,正要過去「危機公關」,卻見她直接把旁邊蔣西池手裡的水拿過去了。
梁堰秋很不待見好學生,尤其是前三名考進來的好學生,也沒什麼彌補的心思了,腳拐個彎,走了。
方螢擰開從蔣西池手裡的這瓶冰水,仰頭喝了小半,遞給蔣西池。
蔣西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水瓶。
「哦……」方螢意識到了,「你有潔癖,你嫌棄我。」
「……」蔣西池伸手奪過了水瓶。
目光不自覺地往瓶口那兒瞟了一眼,片刻,仰頭咕嚕咕嚕喝完了剩下的。
他喝水的時候,方螢就在盯著看。
喉結一上一下的。
蔣西池喝完,注意到她目光,「……看什麼?」
「……沒。」方螢摸摸鼻子,突然覺得不自覺。
蔣西池盯了一眼手裡的空瓶,也覺得不自在。
兩個人一人看左邊,一人看右邊。
這樣微妙地尷尬地坐了片刻,教官吹了聲口哨,「集合!」
蔣西池站起身,揚手扔出空瓶。空瓶划了道弧線,穩穩落入垃圾桶中。
方螢敏銳覺察到身後有幾道視線,回頭一看,果真是幾個女生,盯著蔣西池興奮地咬耳朵竊竊私語。
她輕哼一聲,撇了撇嘴。
晚上,大操場上放愛國主義教育電影《張思德》。
方螢和蔣西池在最後一排坐著,一人戴了只耳機聽歌。
片刻,「啪」的一響。
蔣西池看了看自己手臂,又看了看方螢。
方螢無辜:「沒打你,有蚊子。」
「……我怎麼不覺得。」
「你遲鈍。」
蔣西池看她,「……你才遲鈍。」
方螢無聊地坐不住了,手肘撐在膝蓋上,兩手捧著臉,「……電影講了什麼?」
「不知道。」
「你沒在看嗎?」
「沒。」
方螢仰頭瞟他,「那你在看什麼?」
蔣西池神色平靜,「沒看什麼。」
方螢無聊地打個呵欠,「這兒蚊子好多啊,我們去小賣部買點兒東西吃吧。」
話音剛落,又聽身後一道壓低了聲音興奮地通報:「梁公子請大家吃零食啦!」
浪味仙、小小酥、小浣熊乾脆面、好時巧克力、樂事薯片……一樣一樣往前傳。
方螢:「……這個梁堰秋是不是有病?錢多燒不完捐給我啊。」
頭頂一道聲音,「方螢同學有什麼困難?」
方螢抬頭,對上一張笑出八顆大白牙的笑臉。
方螢:「……」
「直接給錢,這個影響不好,但我可以讓我爸成立一個獎學金……」梁堰秋往她旁邊一蹲,一擼袖子,看架勢怕是要把這獎學金的前世今生都掰扯一遍。
蔣西池一扯耳機,抓住方螢手臂,「走。」
「去哪兒?」
「買零食。」
「這不是有……」方螢一指正在往前傳的塑料袋,卻被蔣西池往後一拽,就這樣離開了小板凳,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
身後巡查的教官斷喝:「前面同學坐下!」
方螢急忙拉著蔣西池往草地上一蹲,這下,恰好跟梁堰秋成了三足鼎立的合圍之勢。
三人面面相覷,場面有點尷尬。
梁堰秋瞅一瞅方螢,再瞅一瞅方螢拉著蔣西池胳膊的那隻手,「方同學和蔣同學關係很好啊。」
「好不好關你什麼事。」方螢翻個白眼,回頭看教官已經在跟別排的排長說話去了,便拉著蔣西池,就這樣弓著腰,沿著排與排之間的空隙,悄摸摸地離開了操場。
去小賣部里買了點兒酸奶零食,兩個人又回到教室。
結果一看,燈火通明,裡面已經坐著了三四個人,看電影的看電影,聽歌的聽歌,遠不止他倆溜號。
椅子在操場上,兩人直接往課桌上一坐。
方螢側坐著,背靠著牆壁,把帶果粒的酸奶蓋子揭開,伸舌頭舔了一下蓋子上沾上的,仰頭喝了一大口。
抬眼一看,發現蔣西池在看著她。
「怎麼了?你也要喝……」
「……沾臉上了。」
方螢抬手抹了一下,「哪兒?」
「靠下一點……」
方螢不耐煩了,翻抽屜找紙巾,蔣西池卻忽地伸手。
她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就屏住了呼吸。
蔣西池眼睛似乎是盯在她嘴角那兒,片刻,他手指碰上去,抹了一下。
指尖有點兒涼,有點兒……
方螢趕緊別過目光,「那個……」
「好了。」蔣西池垂眼,往食指上瞥了一眼,不自覺地捻了一下,然後才抽出紙巾,擦乾淨手。
方螢往嘴裡塞了兩粒Q.Q軟糖,一邊嚼一邊說,「……聽說我們這學期結束了要分班考試。下學期分文理科,還要分實驗班和普通班。」
蔣西池覺得有點稀奇,「……你怎麼關心起這麼長遠的事情了。」
「你學理吧?」
「嗯。」
「……我怕自己進不了理科實驗班。」
「你可以去讀文科。」
方螢撇撇嘴,「不要。我很煩政治。」
沉默片刻,蔣西池說:「……有我呢。」
「嗯?」
「……給你補課。」
方螢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你讀文科。」
「為什麼?」
「……那我就沒作文抄了。」
「……我們不住一塊兒么,放學了還不是照樣可以給你抄!」
蔣西池不說話了,想了想,過了片刻,又說:「……你還是讀文科吧?」
「……」方螢無語,「怎麼又變卦了?」
蔣西池頓了一下,「……都行,你喜歡什麼讀什麼。」
「你還沒回答呢,怎麼又想讓我讀文科了?」
蔣西池看著她,「……沒什麼,瞎說的。」
因為理科男生多。
電影快結束時,蔣西池回去操場,等著隊伍散場,把兩人的椅子提回來。
方螢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嘴裡嚼著口香糖,聽著歌,等蔣西池。
他倆住得近,回家花不了多少時間,所以不緊不慢,不跟人爭搶出教室。
人都走了大半,才緩緩往外走。
方螢低頭換歌沒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