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搬家

暑假一晃而過。

期間, 羅霄專門配了個超大屏幕的液晶電視,全天候播放北京奧運會精彩賽事,生意好得不得了, 開幕式那天, 更是把酒吧都給擠爆了。

整兩個月, 方螢幾乎都待在羅霄的酒吧里給自己賺取學費。

墨城外國語中學好歸好,學費也是真的高,到快開學時, 方螢的學費尚還有一段缺口。

開學前兩天,方螢照例去酒吧幫忙, 二樓直到晚上十一點人才少了起來。尚有一桌人在打球, 方螢自己佔了另外一桌,握著杆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撞球。

空氣讓抽煙的人弄得渾濁不已, 又不能開窗通風。

方螢陡然一下失去了耐心,把杆子一丟, 跑去樓梯上坐下。一樓燈紅酒綠, 音樂嘈雜。

方螢打了個呵欠, 手撐著腮, 心不在焉地瞅著下方。

片刻,最底下鑽出顆腦袋——羅霄瞅她:「坐這兒當看門狗呢?」

方螢翻個白眼。

「快下來吧, 我徒弟過來接你了。」

方螢總算打起精神,站起身打了個呵欠,慢悠悠踩著樓梯晃下去。

羅霄把她一攔,「等等。」

「幹嘛?還收保護費啊?」

「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羅霄把煙叼在嘴裡, 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錢夾,「學費還差多少?」

方螢一愣,「我什麼時候說了……」

「當白給你的?我打聽過了,墨外的獎學金不低,我當是投資你的,進去了給我好好讀書。」

方螢不說話。

「小姑娘家家的,心事怎麼這麼重?別老想著什麼事都一個人扛,你才多大,扛得過來嗎?錢對你霄哥來說不是什麼問題,我跟你嫂子……你也知道。這三年我看著你過來的,不誇張,也就跟看著自己閨女兒差不多了。」

「……前一陣還說是妹妹。」

羅霄瞪她,「欠抽是不是?」抽出一疊錢,往她手裡一塞,「我這人也不輕易借錢,救急不救窮。你先用著,回頭給我遞個欠條過來。還是那句話,好好讀書。」

方螢悶頭捏著錢,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來一句「謝謝。」

羅霄拍拍她肩膀,「你明天不是還得搬家?趕緊滾回去睡覺,也不怕長不高——西池在外面等你好一會兒了。」

自行車靠邊停著,蔣西池手插著口袋,在夜色下站著。他穿了件灰色的T恤,肩背挺拔,衣前掛了個子彈頭樣的項鏈。

酒吧門口行人往來,有穿著入時的年輕女人,往他白皙的臉上瞟了好幾眼,笑說:「小帥哥,請你喝酒啊!」

蔣西池蹙眉,當做沒聽見。

那女人進去了,緊接著一道清瘦的身影從酒吧里躥了出來。

蔣西池目光看過去,「阿螢。」

方螢幾步到他跟前,「你怎麼又站在門口給霄哥攬客?」

「……」

蔣西池把自行車推出去,跨上車,回頭看一眼,「上車。」

方螢一躍,側身往后座上一坐。自行車晃一下,差點兒歪倒。蔣西池趕緊掌住把手,微弓著背,腳下用力一磴,車在八月末溽熱的風裡一下溜遠。

剛走出一個路口,口袋裡手機一響。

蔣西池單手握把,車子稍稍拐了一下,又被他掌穩。騰出的那隻手,去摸手機。

「誰的簡訊?」

「……我爸的。」

蔣西池瞥了一眼屏幕上羅霄發來的「錢已經給螢火蟲了」幾個字,正要鎖屏,又蹦出一條新的。

還是羅霄發的:「……你倆可真逗。」

「叔叔說什麼了?」

蔣西池把手機一鎖,揣回口袋,「……他明天來接我們。」

方螢已經困得不行,眼皮都腫了。呵欠一個接一個,最後雙手把蔣西池腰一抱,「阿池。」

「嗯?」

「我靠著你睡會兒。」

蔣西池還沒應,她的腦袋已經靠了上來,臉頰貼著他後背,熱烘烘的。

橋頭都收攤了,地板上散落著些許塑料垃圾袋,六尺河流水聲清晰可聞,河上籠著一層淡薄的霧氣。

方螢打個呵欠,「就到這兒吧,我自己回去。」

蔣西池繼續往裡騎,「我已經跟丁阿姨說過了,接到你了直接去我家睡。」

整個暑假,這情況一不是一次兩次,方螢早就習以為常。

到巷口,蔣西池把車鎖了,兩人往巷子里走。

快到凌晨,整天巷子里黑燈瞎火,闃靜無聲。蔣西池從口袋裡摸出個小手電筒,照著路面,碰著坑窪的地方,抓住方螢手臂往旁邊一帶,「小心。」

方螢站著就能睡著,被蔣西池抓著,腳步虛浮地往裡漂。

不知道踩著個什麼,她腳底一溜,陡然往前撲去。

手電筒光亂晃,蔣西池忙將她一攬,手臂緊箍著腰把她扶穩了。

帶著溫度的氣息掃過鎖骨,一霎而過。

蔣西池秉著呼吸,過了片刻,才說:「……讓你小心了。」

方螢被這一下嚇清醒了,站穩以後往地上瞥了一眼,是個圓不溜丟的鵝卵石。

她一腳把石頭踢遠,「嚇死我了。」

蔣西池不太自在地轉過身,「走吧。」

外公外婆都已經睡了,蔣西池開了鎖,輕輕地把門推開。

兩個人都跟進屋行竊似的躡手躡腳,在無聲中洗完了澡,各自回房休息。

蔣西池定了鬧鐘,剛要關燈,忽聽見一聲很輕的敲門聲。

方螢站在門口,打了個呵欠,「明天什麼時候起床?」

她穿著碎花的睡裙,無袖的,鬆鬆垮垮。

屋內的燈光被他擋去一些,她被罩在一種濃淡適宜的陰影調子里,頸下的一片,肌理細膩潔白。

蔣西池盯著她看了幾眼,才說:「……八點半。」

「好早啊——你喊我好不好?別那麼早,你都弄好了再叫我。我家裡東西都收拾好了。」

「嗯。」

方螢揮揮手,「那晚安了。」

「晚安。」

待方螢走後,蔣西池把門緊緊闔上,手掌撐著門框,頓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把門上了鎖。

心裡像是被什麼抓過一樣,刺刺撓撓的。

他關了燈,躺去床上。

有點不可抑止的,順著方才那一瞥,繼續往下想像。

熱血分作兩股,一股上行,一股下涌……

即將沸騰之時,卻在一個瞬間,戛然冷卻。

他有些怔愣,想把突然之間,不合時宜闖進腦袋裡的片段趕出去。

然則無濟於事。

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流水的聲音。

他冷靜地在床上躺了片刻,站起身,把門打開。

去浴室,擰開了水龍頭,往乾乾淨淨的手上抹了點兒洗手液,狠狠搓了幾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抬頭,往鏡子里看了一眼。

那眼神灰敗、憤怒、自厭、驚恐。沮喪。

連自己也陌生。

蔣家平特意開來一輛金杯,來幫蔣西池和方螢搬家。

租的房子在離墨城外國語中學不遠的花浦路上,公交車四站路的距離,騎車也就十來分鐘——再近的雖然更方便,但房子條件不好,又貴得離譜。

房子在四樓,兩室一廳,帶廚衛。蔣家平租下的時候,讓人徹底打掃了一遍,又給兩個孩子各配了一套新的桌椅檯燈。

為了慶祝蔣西池考上墨城外國語,還專門給他買了台筆記本電腦、新手機、MP4……全套電子設備。

到花浦路時,日頭高升,下車待上兩分鐘,就能熱出一身的汗。

蔣家平上上下下,把車裡的箱子都搬上去了。

他站在客廳空調下扯著領子吹了會兒冷風,喊蔣西池,「西池,你跟小方還有丁阿姨收拾收拾,咱們一塊兒出去吃飯!」

蔣西池正在往衣櫃里掛衣服,「不吃。」

「你不吃,小方她們也不吃?就在附近,你徐阿姨已經先去了,菜都點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蔣西池才平淡地「嗯」了一聲。

到飯店,剛坐下沒多久,就開始上菜了。

蔣西池的弟弟蔣藝軒兩歲多了,蔣西池一進門,他就抱住腿連聲喊「哥哥哥哥」。

徐婉春急忙瞟了蔣西池一眼,伸手去扯蔣藝軒,「軒軒,過來坐,別煩著哥哥。」

蔣西池卻是神色平靜,一把將蔣藝軒抱起,放在徐婉春身旁的椅子上。

小男孩兒自己爬起來,站在椅子上,咯咯直笑。

吃飯時,蔣家平仍是感慨:「你姑姑也說,應該給你辦個慶功宴,墨外好歹也是數一數二的……」

徐婉春截斷他的話:「西池不喜歡人多吵鬧,你又不是不知道。」

蔣家平笑說,「是,我這個兒子啊,別的什麼都好,就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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