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草盛夏(02)

那地方偏遠,都快離開江浦地界了,林媚趕到的時候,已是半小時之後。

下了車透過鐵柵欄往裡看,極大一片操場,操場中間荒草蔓蔓,跑道上黃土飛揚,幾輛摩托車穿行其間,轟鳴陣陣。

不遠處有座平房,門前兩級低矮台階,上面立著幾道人影。

林媚往那兒掃了幾眼,隔得略有些距離,看不出陸青崖在不在裡面。

林媚推開鐵門,正要進去,忽從磚牆下的野草堆里跳出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狗,沖著她一陣狂吠。

腳底發軟,一腦門的冷汗,過了片刻,生生克制住拔腿便跑的衝動,伸手掏口袋摸手機。

剛準備給陸青崖打電話,卻見黃土賽道上一輛摩托車挾著一陣塵埃,朝著她疾馳而來,快到近前時猛一拐彎,穩穩停住。

騎手摘了頭盔,甩了甩頭,汗珠沿著眉骨往下滴。

他不甚在意地在肩膀上蹭了一下,朝大狗伸出手去,「愛德蒙,乖。」

林媚愣了一下,「陸青崖。」

陸青崖轉過頭去,被汗水濡濕的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臉上一層的汗,卻襯得皮膚格外的白,「去那邊坐會兒,我洗把臉。」

大狗舔著他的手,他翻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把頭盔擱在座椅上,從摩托車上跳下來。

林媚走到平房前面,便有三兩個跟陸青崖一般大的年輕人沖著她吹了聲口哨,「美女,陸少女朋友?」

陸少……這稱呼讓林媚很是無語了一下。

「……我是他家教。」

「哦哦哦!」便有個瘦高個兒嚷道,「陸少喊來的外援是吧?」

林媚還壓根不知道陸青崖喊她過來是做什麼的,便含糊地應了一聲,轉頭去搜尋陸青崖的蹤跡。

大門和平房之間,有個洗手池,水龍頭接了根綠色的塑料管子。

陸青崖弓著背,捏著管子往臉上沖水,大狗「愛德蒙」在一旁叫喚,他抬手一抹臉上的水痕,揚手舉起水管朝愛德蒙澆去。

愛德蒙叫得更歡實,循著水流一圈一圈打轉,跳起來去夠那管子的出口。

陸青崖哈哈大笑,把水管舉得更高,一人一狗,就這麼瘋玩了起來。

林媚聽見那笑聲,幾分怔忡,陽光底下,濺出來的水滴晶瑩剔透,陸青崖眉目間一股洗凈的少年銳氣。

她聽見自己心臟,清晰的,「噗通」跳了幾下。

陸青崖跟大狗玩了一陣,擰上水龍頭,往平房這兒走過來,狗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去舔他自然垂在身側的手。

到跟前,陸青崖看了瘦高個兒一眼,「人來了嗎?」

瘦高個人兒:「在路上了,十分鐘到。」

這荒郊野外的地方,卻有一台冰櫃,挨牆根放著。陸青崖走過去,拎出兩瓶橘子汽水,蓋子磕在旁邊木桌子的邊沿上撬開,仰頭咕嚕嚕喝了大半瓶,而後把另外一瓶遞給林媚。

林媚指了指自己,「給我?」

陸青崖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兩人隔了三四步的距離,林媚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汽水瓶,說了聲謝謝。氣溫高,瓶子上瞬間化出一層水珠。

陸青崖在台階上坐下,汽水瓶子擱在身側。愛德蒙過來嗅了嗅,差點把瓶子撞到。陸青崖伸手,穩穩扶住。

熱浪層層撲過來,雜草結著青綠色的種子,空氣里一股濃烈的塵埃和草木的腥氣,遠處樹上棲著蟬,一聲一聲給盛夏助興。

陸青崖摸著愛德蒙的腦袋,林媚則在看著他,那汽水很快只剩下一點涼意,氣泡扎著舌頭,入喉清甜。

沒等多久,一輛小汽車載著幾個黃頭髮高鼻樑的人進來了。

林媚這時候才明白陸青崖喊她過來的原因——這伙外國人是省里有名的摩托車手,拿過獎,經驗豐富。陸青崖把人請來做指導,怕語言不通浪費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跟陸青崖混一起玩的這幫人,也都是家裡層次不高,即俗稱的「暴發戶」家庭出來的二世祖,拽兩句日常用語還行,涉及到技術探討這塊兒就抓瞎了。

林媚臨時披掛上陣,但這個翻譯仍是當得有模有樣,有時候幾個專業術語不懂,連蒙帶猜比劃給陸青崖聽,陸青崖很快理解。

兩小時,這次技術研討結束,陸青崖他們定了個地方,準備請人吃飯。

瘦高個兒叫單東亭,操著一口破爛口語跟那幾個外國騎手溝通晚上請客的事。

陸青崖走到悶頭喝水潤嗓的林媚跟前,「晚上,再幫個忙。」

林媚頓了頓,「……我不加班。」

「平常你也沒上班啊。」

林媚語塞,片刻,「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陸青崖比了三個手指,「一小時這個數,加班費,成了吧?」

林媚沉思片刻,「不要你的錢,你答應我一件事。」

陸青崖笑瞅著她,「你先說。」

「以後,好好上課。收了錢不干事,我心裡過意不去。」

頓了一會兒,陸青崖答應了,低頭笑看著她,「這麼較真,活著不累?」

晚飯,林媚繼續當翻譯。

飯桌上,她見識到了陸青崖驚人的酒量。他們開了一瓶茅台,那幾個老外沒喝多少就趴下了,最後,那酒多半進了陸青崖的肚子里。

他喝酒沒什麼陋習,喝就喝,絕不滿口勸酒的糟粕。

吃完飯,單東亭把老外扶上計程車,自己也攔了輛車,四仰八叉地坐上去,朝著陸青崖揮了揮手,「陸少,走了!」

陸青崖「嗯」了聲,等所有車都走了,往前邁了一步。

一個踉蹌。

林媚嚇傻了,趕緊伸手把他一扶。

他半副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肩上,呼吸混著酒氣拂在耳畔。

林媚稍稍推了一下,陸青崖扶著她肩膀站直,再要走,腿又打晃。

林媚有點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陸青崖不說話,低頭盯著她。

他目光很深,喝了酒又有點朦朧。

林媚被這樣的目光盯得整個人都有點不對勁了,「……怎麼了?」

陸青崖緩緩地蹙起眉頭,而後一轉身,撐住路邊的樹,吐了。

林媚:「……」

方才見他在桌上那麼猛,以為是個能喝的呢,裝得那麼像。

她瞥過去一眼,不知道為什麼想笑。

林媚把陸青崖送到家時,他酒已經醒了一些。

陸良疇在家,開門一聞到他滿身酒氣,怒不可遏,直接一腳踹過去。陸青崖身形晃了晃,仍舊站穩了。

陸良疇看向林媚,「林老師,這小兔崽子這陣是不是沒好好上課?」

林媚心裡有鬼,陡然覺得臊得慌,「……抱歉,陸先生,我覺得我可能勝任不了,這一周的工資您也不用付給我了,明天起,我就……」

陸青崖忽地目光掃過來,「教得挺好的啊,幹嘛辭職。」

「教得挺好……」陸良疇又一下抽過去,「你上過課了嗎?」

「上了啊,今晚上的是社交英語,是不是,林老師?」

林媚實在不擅長撒謊,臉發熱,支吾不言。

「不信?」陸青崖瞅著陸良疇,「要不我給您來兩段?」

陸良疇的英語水平勉強能把二十六個字母認齊,陸青崖真要糊弄他,他也聽不出來。

他綳著臉,將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兒子往門裡一搡,「老子就給你一暑假,那個什麼福的考試,過不了你就別想出國了,滾工地上搬磚去!」

林媚沒被炒魷魚,隔天上午按時去報道。

到時,陸青崖已跨上摩托車,準備出發了。

林媚趕緊跑過去,「哎哎!你昨天答應我什麼了?」

「我說你就信?」

林媚臉上表情霎時垮下來,微微抿了抿唇,聲音冷淡:「騙我有意思嗎?」

陸青崖瞅著她,臉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摩托車后座,「你要是半道不喊下車,我就跟你上課。」

林媚打量他,判斷這話的可信度。

陸青崖挑了挑眉,「不敢?」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肩頸線條利落分明,明明是男生,皮膚卻白得透明,眉目深刻,這樣懶散立在清晨陽光下的場景,活生生讓她聯想到了一些文藝電影里的場景。

林媚語氣平靜:「……頭盔呢?還有多的嗎?」

陸青崖笑了聲,「門口,柜子里。」

林媚套上頭盔,跨上后座。

陸青崖擰油門,「坐好了——」

摩托「嗡」一聲躥出去,林媚沒坐穩,身體一個後仰,趕緊調整。

車如貼地飛行,風馳電掣。風裡混合了清涼的水汽,有壓力一般地擦過皮膚,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樣快了,沒想到還能加速,摩托一個急轉,身體彷彿要被甩出去,林媚再也硬撐不下去,伸手,抱住了陸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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