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朗在桃林中跪了三日,薛蘅始終沒有出現。
到了第三日,他餓得頭昏眼花,試圖走出桃花陣,但走了十餘遍,均以失敗告終,只得繼續摘些桃葉和桃花慢慢嚼著,聊解饑渴,吃罷仍舊在原地跪下。
這一日下起了雨,桃林中沒有地方可以躲雨,不過片刻,謝朗便被淋成了落湯雞。雨下了一天一夜仍不止歇,他又餓又冷,在樹下瑟瑟發抖,眼前逐漸迷糊起來。
朦朧中,他似乎見到薛蘅的身影正向自己走來,不由喃喃道:「蘅姐……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打我罵我都好,只別、別不見我……」
可等他勉力張開眼帘,只有大雨仍在嘩嘩地下著,哪有薛蘅的身影?
他心中又痛悔又失望,加上餓了幾日,終於支撐不住,咕咚栽倒在泥濘之中。
昏昏沉沉間,他漸覺酷寒難當,牙關也在顫抖,心中知道自己飢餓過度、淋雨過久,染上風寒了。這般熬了一盞茶功夫,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轉時已是天露晨光,身邊一人目光冰冷,正是薛忱。
謝朗顧不得四肢酸軟,骨碌爬起,連聲問道:「二師叔,蘅姐怎麼樣了?她身子好些沒有?」
薛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冷若冰霜。謝朗急了,顫聲道:「二師叔,蘅姐到底怎麼樣了?!」
薛忱將視線從他焦慮的面容上收回,拂了拂素袍,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二師叔,我、我想見蘅姐,我……」
薛忱一挑眉,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三妹她交遊廣闊,現在不定在哪裡會什麼張兄王兄。噢,對了,謝將軍曾經說過她見誰都與你不相干,請問你還來這裡幹什麼?」
謝朗羞愧得無地自容,訥訥道:「二師叔,是我錯了……」
見薛忱的目光仍是十分冷漠疏離,他一咬牙,「卟嗵」一聲跪下,眼神執拗熱切地望著他,道:「二師叔,見不到蘅姐,得不到她的原諒,我絕不離開孤山!」
「隨你的便。」薛忱拋下一句,便拂袖而去。
謝朗待他走遠了,循著輪椅留下的輾痕往前走,可走不多遠,眼前景色逐漸朦朧,「咔咔」之聲不斷響起,陣法變動,他又失了去路,只得怏怏地重新跪下。
所幸到了黃昏,薛定送來了幾個饅頭,一壺清水,還有一小瓶藥丸。這小鬼神情鬱悶地拋下這些東西後,哼了一聲,便憤憤不平地閃身離去。
謝朗在後面連聲喚道「小師叔」,薛定氣哼哼地回過頭道:「謝師侄,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跪著吧,我三姐不讓我和你說話。」
謝朗忙問道:「小師叔,蘅姐她在哪?請你告訴我吧,求求你了。」
薛定眼珠骨碌碌一轉,道:「你想知道嗎?行啊,先給我這個小師叔磕三個響頭吧。」
謝朗哪裡還會跟他計較,馬上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頭。
薛定大咧咧地受了禮,見謝朗磕完頭後滿懷希望的望著自己,便笑嘻嘻道:「謝師侄,本來呢,三姐是不許我告訴你的,可是我看你很有誠意,就勉為其難破例一次吧。來,我告訴你……」,他慢慢湊到謝朗面前,忽然「咦」了一聲,眼睛吃驚地看向謝朗身後,「三姐,你怎麼來了?」
謝朗驚喜之下連忙轉過身去,只見桃花灼灼,在微風中顫顫搖曳,哪裡有薛蘅的身影?
他回頭一看,薛定連影子都不見了。
謝朗苦笑一聲,心裡失望極了。
所幸他服下藥丸之後,風寒漸祛,便仍舊老老實實跪在桃樹下,心中企盼蒼天垂憐,能讓自己見上蘅姐一面。
一天、兩天過去了,薛蘅連影子都沒出現過。謝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她。
又過了兩天,薛忱忽然出現在桃林中,還帶來了一壺酒。他給自己和謝朗各斟了一杯酒,倆人對酌,默然不語。
幾杯過後,薛忱出了一會神,忽然開口:「明遠,我問你……」
一句未完,他忽然又停了下來,謝朗道:「二師叔要問什麼?」
薛忱慢慢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道:「你是涑陽世家子弟,阿蘅無父無母,身世飄零,你,會不會嫌棄她?」
謝朗放下酒杯,正容答道:「不會,我只會愛她、憐她。」
「她比你大那麼多,還是你長輩,你不介意?」
「不介意,我只敬她、惜她。」
「如果有人中傷她,欺負她,你又將如何?」
「我護她、助她。」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和她在一起,將會被人恥笑,遭人唾棄,甚至一輩子都不能被大家接受?你們以後的路,會很難很難?」
謝朗輕聲答道:「二師叔,我知道。來的路上我都想過了,以後,也許會很難,但,和失去蘅姐比起來,這些難又算什麼?我不怕吃苦,只怕、只怕蘅姐不肯原諒我……」
「若是、若是……」薛忱忽然停了下來,神色扭曲變幻了幾次,終於咬著牙說:「若是她曾經有過什麼……不堪的往事,你,又會如何?」
謝朗全身一震,過了一陣,他才開口道:「二師叔,我說了,這些,和失去蘅姐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今生今世,若有人傷害蘅姐,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讓這人生不如死!他們加在蘅姐身上的傷害越深,我就越發加倍地疼惜她。只要有我在,我就絕不會讓她再受一點傷害!」
停了一會,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二師叔,蘅姐她……她到底……」
薛忱搖搖頭,輕聲道:「不,我也不知道。她是十歲那年,被娘帶回來的。娘把她抱回來的時候,她渾身都是血,我都不知道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流這麼多的血,當時我以為她已經死了。回到孤山後,娘把她安置在風廬,治了好久,她才活了過來。可是醒過來以後她就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一年以後,我才又看見了她。」
他微微失神,想起他第一次正式和這個女孩子見面時的情景,那樣瘦削單薄的身材,猛然抬頭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裡流露著驚恐、戒備,還有隱約的敵意……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謝朗,道:「謝朗,阿蘅已經受過很多很多的苦。如果你沒有勇氣和她走到底,那就立刻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來招惹她!」
謝朗眼睛濕潤,他咬著牙說道:「我要是因為這樣嫌棄蘅姐,那我還是個人嗎?!二師叔,你放心,即便、即便是蘅姐不要我,我也絕不放手!」
薛忱望著他堅定明亮的眼睛,微微動容。他沉吟片刻,忽然厲聲說道:「謝朗,你要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他日你若做出對不起我三妹的事情,休怪我翻臉無情!」
謝朗馬上起身,無比鄭重地說道:「二師叔,若我有違此誓,就如同此杯!」說罷,手一用力,酒杯化為齏粉。
薛忱看了他一眼,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把輪椅一轉,一言不發出了桃林。
薛忱思量一夜,終於下了決定,翌日吃過午飯便出了天清閣。走不多遠,小黑不知從何處撲出來,站在輪椅上,蔫蔫地叫了一聲。
薛忱輕撫了一下它的黑羽,微笑道:「別急,再等一等,等三妹想通了,你就可以見到大白了。」
小黑聽到「大白」二字,便無論如何都不肯飛走,薛忱只得帶著它直奔碧蘿峰。到達薛季蘭墓前時,薛蘅正彎著腰,拔去墳塋旁長出的幾叢野草。
小黑見到薛蘅,撲了過去,在她身邊來回跳著,不時啄上她的衣衫,狀極歡喜。薛忱躊躇一陣,輕聲喚道:「三妹。」
「嗯。」薛蘅並不抬頭。
「那個……」薛忱揉了揉鼻子,輕咳一聲,道:「明遠幾天沒吃東西,又淋了雨,染了風寒。你看是不是先放他上山,讓他養好身子……」
薛蘅仍然專註地拔著野草,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待將野草全部拔完,她才抬起頭,對薛忱說道:「我不認識這個人,你讓他走吧。」說罷走入草廬。
薛忱看著她如枯井深潭般的神情,心中一嘆,正思量著如何再勸,墓碑上站著的小黑忽然「嘎」地大叫一聲,雙翅一振,直衝雲霄。
但聽空中傳來一聲高亢入雲的雕鳴,薛忱抬起頭,見碧空白雲下,一道白影與小黑迅速會合在一起,並肩翱翔,不禁訝道:「大白怎麼也來了?」
桃林方向隱約傳來謝朗的呼哨,大白長鳴一聲,俯衝下去。
薛忱想起上次大白千里迢迢飛到孤山,送來的便是一封血書,心中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急忙推動輪椅,直奔桃林。
到達桃林時,謝朗正心焦如焚,見到薛忱出現,快步迎上,連聲道:「二師叔,求求你,能不能讓我見見蘅姐?」
薛忱見他額頭上全是汗,忙問道:「怎麼了?」
謝朗將手中攥著的一紙白箋遞給薛忱,薛忱接過細看,白箋上字跡遒勁峻峭,正是平王的筆墨。
「丹軍聯同庫莫奚族、鐵勒族、赫蘭族南侵,赤水原失守,孤王奉旨率軍北上抗敵。驍衛將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