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不知風桑是何人物,看著眾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一頭霧水,待要發問,薛蘅在裴紅菱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張若谷面前,忽然拜了下去。
張若谷一把托住她的手肘,道:「閣主放心,我一定會上涑陽,到三司說個分明,定不讓謝將軍替我背這罪名。」
柔嘉大喜,卻見薛蘅望著張若谷輕輕地搖頭,「不,我不是要張兄去三司投案。」
柔嘉情急下脫口而出,「薛先生,你怎能袒護他?!」
薛蘅苦笑一聲,看向柔嘉,輕聲道:「現在就是張兄去三司投案,說人是他殺的,三司會相信嗎?他們可以說是我們收買了一個人出來替謝朗頂罪的。」
「啊……」柔嘉頓時張口結舌。
鐵思在一邊點頭,「是,得有證據才行,光出來一個人投案是不行的。」
薛蘅又看向張若谷,張若谷一拱手,「閣主但有吩咐,張某莫敢不從。」
「張兄,冤有頭債有主,你既是受奸人欺騙挑唆,自要找出這個奸人來,還被冤殺的御史一個公道。」
「那是自然。」張若谷冷笑一聲,眼裡有無比銳利的光,如同鋒利的劍刃,要將這個名字斬成齏粉,「風——桑!原來他叫風桑!」
「是。」薛蘅道:「他是平王奶娘的兒子,因為這個,王爺極信任他,之前一直讓他擔任軍中的牧尉。現在,他正在漁州東陽軍軍中。」
「好!」張若谷大聲道:「我這就去漁州!」
他抬腳便往外走,薛蘅忙喚道:「張兄且慢!」
張若谷回頭道:「閣主放心,我不會傷他性命,定會將他揪到三司,讓他伏法認罪,替謝將軍洗冤!」
薛蘅道:「除了這個,我還想拜託張兄一件事情。當初伏擊張兄、追殺謝朗的是五位江湖高手,其中一人被我砍斷了一條胳膊。王爺的人一直在搜尋他們,但因為風桑這個內奸,他們五人躲了起來。」
張若谷一點頭,「我明白,風桑、這五個人,我全給閣主拎到涑陽去!」
薛蘅心頭一松,目光凝在張若谷面容上,百感交集,半晌方拱手,緩緩道:「一切都拜託張兄了!」
張若谷看了她一眼,道:「你也要保重,休為他……」他沒有再說下去,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往門外走。
柔嘉忽然斜剌里衝出來,攔在門口,雙手一張,叫道:「你不能走!你是兇手!」
呂青和鐵思互望一眼,也站在了柔嘉身邊。
張若谷挑了一下眉頭,呵呵一笑。
柔嘉看向薛蘅,綳著臉,道:「薛先生,他是真兇,你怎能放他走?」
薛蘅眉頭一蹙,道:「他是受奸人挑唆……」
「受人挑唆就不是殺人兇手嗎?他一樣要伏法認罪!」柔嘉微昂起頭,因為情緒激動,聲音尖細起來,「他害得明遠哥哥險些喪命,你怎麼能夠放他走?!難道你連國法都不顧了?!」
薛蘅怔了怔,道:「我不是放他走,而是請他去將真兇擒來。」
柔嘉禁不住冷笑一聲,「要是他一去不復返呢?他是兇手,自然要想辦法逃脫,他若逃了,明遠哥哥怎麼辦?!難道在你心中,他的性命比明遠哥哥還重要?你、你不是……」
薛蘅望著柔嘉的雙眸,那黑色的瞳仁里,似乎有種激烈的情緒在發酵、在蔓延,象小小的針尖,刺得她心虛氣短,想偏過頭,避開這份目光。
她低了低頭,又抬起來,直視柔嘉,平靜道:「我相信張兄,他絕不是背信棄義、沒有擔當之人。」
「哈哈哈哈!」充沛著真氣的笑聲震得室內的簾幕輕輕晃動,張若谷扣起食指,彈在墨風劍的劍鞘上,表情極是歡暢,「張若谷行走江湖這些年,難得一知己。今日得薛閣主此言,痛快!」
未等柔嘉再說話,他又看著薛蘅,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閣主,為免對方聞風而逃,咱們就演一場戲,給那些暗中監視的人看一看。」
呂青聞言一笑,「正想向張兄請教。」
話音一落,金光暴閃。
張若谷左手在空中隨手一揚,金針便倏然沒入他的掌心。鐵思怒吼著,右掌倏地劈出,張若谷側身而閃,鐵思又雙腿連環凌空踢了過來。張若谷拔身而起,劍鞘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呯呯連聲,鐵思在空中向後急飛,破窗而出。
張若谷一聲長笑,飄出門外,呂青與薛蘅追了出去。金鐵交擊聲中,張若谷如疾風閃電般騰挪,避過眾人的殺招,飛上牆頭,朗聲大笑,「薛閣主,騙了你好幾天,可對不住了。現在不妨告訴你,人就是我殺的!要抓我,就到東桑國七十二島來吧!」
寒風捲起他的灰衫,他如飛鶴般掠出,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呼嘯的夜風之中。
「萬里路,山河競秀。一去塞外回首。憶昔邊關同游,嘆丹心碧血青史留。戎馬不知長衫瘦。看男兒,幾人是經綸手。胡未滅、戰依舊。大白日、盡千杯酒!」
薛蘅望著白箋上的墨跡,蹙眉沉思。
「三妹,實在想不出,明日再想吧,你再這般勞心……」薛忱也不知如何相勸,黯然地收了話語。
「沒時間了,張兄還需去逮風桑和那五個江湖高手,必無法在時限之前趕到涑陽。我們只有在三天內找出賬冊,再趕回去,才能拖延時間。」
柔嘉心中仍在因薛蘅放走張若谷而憤懣,但為了找出至關重要的賬冊,只得壓下情緒,問道:「薛先生,明遠哥哥這闕《市橋柳》中的暗語,您真的沒弄錯?」
「應該沒錯。」薛蘅沉吟道:「當初我與明遠討論過暗語,『逢九進七,退一望二』,便是『去、邊關、史、衫瘦、手、大白』這些字。由於這個暗語的法子比較怪異,造成兩字連現,所以多取諧音或隱義。『去邊關』,是讓我們去大峨谷找裴將軍,便得知了邵師爺屍首的下落。『史』指的是師爺,『衫』指的是師爺的衣服里有字條,『瘦』和『手』同音,應該……是指『綿里金針』金鵬才是真兇吧。這些都一一合上了,就剩下『大白』,賬冊藏在哪裡,是要我們在大白身上找線索,可是大白將我帶去那山神廟,我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賬冊。」
「嘎!」大白聽到薛蘅提起自己的名字,扇動了一下翅膀,跳到薛蘅面前,用喙嘴在她面頰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小黑似是吃醋了,也跳了過來,親熱地湊到薛蘅面前。
柔嘉既羨且妒,向著大白作起揖來,柔聲道:「好大白,乖大白,快帶我們去找賬冊!再不找到賬冊,明遠哥哥就要沒命了!」
「嘎!」大白再叫了一聲,撲啦啦地往窗外飛。薛蘅等人跟上,呂青與鐵思斷後,防止有人跟蹤。可大白飛出數里,仍將眾人帶到了那座破廟。
將破廟翻了個遍,翻得滿頭灰屑,柔嘉終於死了心,頹然坐在破廟的門墩上,喃喃道:「明遠哥哥,你到底將賬冊藏在哪裡?」
此時已是暮色四合,寒風絞動飛雪,冷氣襲骨。柔嘉縱然披著猞猁裘,仍不自禁地打了幾個寒戰。
抱琴見狀,忙道:「公主,天快黑了,也沒辦法再找,咱們先回去吧。」
柔嘉怏怏地站起來,不料裙擺下角卡在了門縫裡,這麼一站起,哧啦的裂帛之聲響起。抱琴忙過去細看,所幸只扯落一小塊裙邊。
薛蘅看著香案下那團烏黑的血跡,正在恍惚之中,聽到聲響抬頭,看向柔嘉的裙角,不禁怔住。
「手……大白……」
「手……大白……」
她低聲念了兩遍,忽然眉頭一動。
她慢慢從懷中取出一塊血跡模糊的白布。那用血寫就的字跡,三個月來,蜿蜒盤結在她的胸口,時刻山呼海嘯,讓她無法呼吸,那般地——不能承受之沉重。
——蘅姐,明年今日,請到安南橋頭,為我丟一束菊花。
原來竟是這樣!
她悲欣交集地抬起頭,半空翩然而落的雪,漸漸幻成他俊朗的面容,對著她,如朝陽般燦爛地笑。
馬銜枚、人靜默!
在風雪中疾奔!
浩大的風雪,自北向南蔓延。大殷帝國的疆土,滿目皆白。
柔嘉的猞猁裘被寒風吹得獵獵飛揚,她竭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薛蘅等人。
鐵蹄卷飛,如同利劍劈開雪野,指向前方的山谷。暮色下的山谷,似張著血盆大口的猙獰怪獸,等著獵物撞進來。
薛蘅勒住馬,眾人忙皆拉住韁繩。唏律律長嘶過後,數匹駿馬在雪地上來回蹬踏,踏起一團雪霧。
「三妹,怎麼了?」
「不對勁。」薛蘅凝耳細聽。
眾人都靜默下來,卻只聽到風雪的呼嘯聲。
柔嘉剛要說話,巨大的咔咔聲響起,似乎整個天地都在震動。她惶然抬頭,兩邊山峰上,無數巨大的山石挾著雷霆般的風聲,滾落下來。
「啊——」她脫口驚呼,卻忘了策馬逃離,眼見巨石越滾越近,忽有一人騰到她的身後,一撥馬韁,勁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