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亂想之際,「咕嚕——」他肚中傳出一連串抗議的聲音。
薛蘅嘴角笑容還未完全收去,抬頭道:「我也餓了,可這裡確實不好找東西吃。」
謝朗心中暗罵自己的胡思亂想,略帶尷尬笑道:「不怕,既然大白回來了,這個重任就交給它。」
薛蘅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大白也找不到獵物的。」
「只要沒有全黑,大白便可捉到獵物。」謝朗頗為驕傲地誇口。
薛蘅嘴角扯了扯,並不說話。
謝朗少年氣盛,當初桊養大白時,便存了些日後有機會要尋小黑晦氣的心思。可再見到薛蘅,便要有求於她,不敢稍有得罪,尋仇大計也只得擱於一旁,眼見大白和小黑日漸親密,他若有若無的這份心思無法排解,頗為鬱悶。
此時他存心要讓大白的風頭壓過小黑,便拍了拍胸口,「我敢打賭:半個時辰內,大白絕對可以捕來獵物交給我。」
他發出手令,大白歪頭看罷,拍翅飛向布滿晚霞的天空。
小黑也欲跟上,薛蘅將它按住,繼續給它梳理著頸間的片羽,小黑被撫摸得極舒服,眯著眼睛,不再動彈。
二人在一塊巨石下歇息,四周群山環抱,寂靜無聲。晚霞一點點黯淡下去,大白仍未迴轉,謝朗坐立不安,不時抬頭望著漸漸黑沉的天空。
薛蘅瞥了他一眼,不再說話,靠著石頭閉目養神。小黑則在她身邊跳來跳去,一時去啄她的衣角,一時又用爪子扒弄著地上的泥土。
眼見最後一縷霞光就要消失,謝朗等得心焦,欲待站起,羽翼輕滑,大白疾如流星,從天而落。
它的利爪上,正抓著一條垂死掙扎、近三尺長的烏梢蛇。
謝朗喜笑顏開,笑罵道:「你個小子,差點讓你老子打賭輸了,還算不賴!」
他笑著伸出右手,正待接過烏梢蛇,大白卻羽翅輕拍,躍向一邊正扒弄著泥土嬉玩的小黑。
烏梢蛇「啪」地一聲,落在了小黑面前。
小黑嚇了一跳,往後跳開。大白用爪子將奄奄一息的烏梢蛇往它跟前扒弄,喉間「咕嚕咕嚕」地叫著。
小黑側著腦袋,盯著烏梢蛇看了片刻,再伸出右爪扒拉了幾下。蛇動也不動,小黑便失了興趣,跳到一旁,繼續玩弄泥土。
謝朗的右手停在半空,臉上笑容也僵住,過得一陣,他咧開的嘴角才慢慢收回原狀,可已扯得肌肉微酸。他心中大恨,用力拍向大白的頭,低聲罵道:「你個死小子!真不給你老子長臉!」
大白撲閃著翅膀躲開,跳到小黑身邊。
謝朗彎腰拾起烏梢蛇,眼角瞥向一邊的薛蘅。見她依舊閉著眼睛,似是沒有看見剛才這一幕,才放下心來。
夜風習習,火堆烈烈。謝朗熟練地將蛇開膛破肚,把內臟丟給一旁玩耍的兩隻鳥,還是忍不住用力拍了拍大白的頭。大白似是十分委屈的樣子,叼著蛇膽遠遠跳開,待小黑跟過來,它又將蛇膽供奉在了小黑面前。謝朗再度為之氣結。
等蛇肉被烤得「炙炙」響,香氣瀰漫,薛蘅終於睜開雙眼,坐了過來。
謝朗割下一塊蛇肉遞到她面前,她並不客氣,也不道謝。兩人狼吞虎咽,一條大蛇,不到片刻便都落了肚。
吃完,謝朗拍了拍肚子,站起伸展了一下雙臂,忽然聞到身上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這才想起自落水逃生以來,數日不曾洗澡,不曾換衫,河水、汗水、泥水混雜在一起,難怪這麼一股酸餿味兒。
他自幼錦衣玉食,四位姨娘更是在他的衣著打扮上花足了心思,出則貂裘錦冠,入則綾羅綢緞。
及至後來入了軍營,有時戰事緊張,來不及換洗軍衣,或是炎炎夏日,身上也會發出這麼一股子汗餿味。可那畢竟是在軍營,周圍都是粗豪的男子漢,沒人計較這些。而現在,身邊是個年輕女子。想當初謝朗為了給平王的秘密基地「珍珠舫」打掩護,裝出流連花叢的風流樣兒,經常出入煙花溫柔之地,雖然並沒有「風流」之實,但多多少少也學了些討好女孩子的溫柔手段,「風流」之名倒也不全是虛構。唐突佳人的事,他是不願乾的。眼前這女子雖然性情乖僻,算不上是啥佳人,但總歸是個女子。他怕薛蘅聞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便不著痕迹地坐開了些。
再過片刻,這餿味竟似越來越重。謝朗難以忍受,想起來時見到山谷間有處小溪,又想到逃了這麼幾日,已脫離了險境,便走到薛蘅身邊,又怕她聞見,再退開兩步,輕聲道:「師叔,那邊有條小溪。」
薛蘅搖了搖身邊的水囊,聽著還有大半壺水,遞了過來。
謝朗遲疑了一陣,低聲道:「師叔,我去去便回。」
「去幹嘛?這裡不是有水嗎?」薛蘅抬頭,眉間稍有不耐。
謝朗終究無法當著一個女子的面說出要去洗澡的話,只得悻悻坐回原地。
薛蘅大為不解,不知他究竟弄什麼名堂,盯著他看了一陣,見他再無動作,便慢慢合上了雙目。
火堆漸暗,謝朗見薛蘅已閉目運功,想著時機已到,不虞她看見,悄悄地脫下了外衫。
剛要解下內衫,風聲響起,謝朗往後一躺,薛蘅手中樹枝已指向他咽喉。但她並不看他,頭扭向一邊,冷冷道:「穿上!」
謝朗正為了大白不爭氣之事而鬱悶,此時見薛蘅這般強勢壓人,想起她以前對自己的種種「欺壓」,積了很久的怨氣發作,倔犟道:「不|穿!」
薛蘅明白了他先前的意圖,又羞又惱,漲紅了臉,怒道:「你穿不|穿?!」
謝朗慢悠悠地解著內衫衣帶,口中道:「師叔,雖然你是長輩,可也沒有不許師侄一輩子不脫衣服的道理吧?」
薛蘅手中的樹枝微微顫了顫,謝朗眼角瞄見,心中得意,但也怕她惱羞成怒,解衣帶的動作便慢了些,同時暗暗蓄力,隨時準備應付她的新招數。
薛蘅卻收起了樹枝,閉著眼睛坐回原處,淡淡道:「謝師兄是坤字系的,與我本不是正宗師兄妹,我也不是你的什麼正牌師叔,你當然不用聽我的話。但你堂堂驍衛大將軍,說過的話、打過的賭,總會認帳吧?」
謝朗一愣,道:「那當然。」
「那好。」薛蘅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容,緩緩道:「你先前讓大白去尋吃的東西,可是賭輸了的。」
謝朗急道:「哪裡輸了?!大白明明是趕在天黑之前抓了蛇回來的。」
薛蘅睜開眼,瞥了他一下,「你先前是如何立的賭約?自己再重新說一遍。」
「我說:我敢打賭,天黑之前,大白絕對可以捕來獵物交給——」謝朗張口結舌,再也說不下去。
「交給誰?」薛蘅卻不放過他,緊逼著問。
「交給——我——」謝朗大恨,狠狠瞪了大白一眼,可大白早已和小黑並頭而眠,渾沒看見主人這剜刀子似的一眼。
「你堂堂大將軍,輸了便是輸了。」薛蘅唇角嘲弄的笑意抑制不住地加深。
謝朗無奈,只得將衣衫穿上,嘴裡嘟囔道:「穿就穿。男子漢大丈夫願賭服輸,難道你還能管我一輩子穿衣服、脫衣服不成?」
他忽想起薛蘅也是幾天沒有換衣服、沒有洗澡,難道、她身上就沒有臭氣?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薛蘅。
黑暗中,薛蘅也正好轉頭看向他,兩人視線相觸,竟不約而同地心頭猛烈跳了一下,又都趕緊轉開視線,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春天的夜晚,山風和著泥土草葉的清香,淡淡拂過山巒。
天地間靜悄悄地,只偶爾聽見風拂過樹葉發出的颯颯輕響。因薛蘅習慣每晚練功至深夜,謝朗便先睡,待她子時收了功,他再來值守下半夜。
可他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被什麼壓迫著喘不過氣來,夢中輾轉翻身,忽然驚醒,猛地睜開雙眼,急速坐起。
薛蘅正好收功,見謝朗神情戒備地聽著什麼,便也凝耳聽了聽,片刻後道:「是山鳥飛的聲音。」
謝朗卻修眉微蹙,再聽了陣,道:「師叔,你聽!」
薛蘅再聽了聽,並不在意,「就是山間的鳥在飛,不是人的腳步聲。」
謝朗卻還在聽,壓低聲音道:「師叔,你覺得象不象是有人經過山林,將鳥驚飛的聲音?」
薛蘅很有把握地搖了搖頭,「不象。若是人經過山林,將鳥驚飛,鳥兒應當是成群飛起,聲音當會更大。現在的聲音,只是一兩隻鳥飛的聲音。」
謝朗服她之能,便壓下心頭疑慮,道:「師叔,你睡吧,我來值守。」
「嗯。」
可能是先前驚醒的緣故,謝朗總覺得心緒不寧。他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直到天空中露出薄薄的晨熙,才漸漸放鬆下來。
火堆早已熄滅,大白和小黑正並頭而眠,薛蘅也發出悠長的呼吸聲。一切顯得這麼的寧靜,謝朗卻覺得這份靜謐似曾相識。
他忽然想起了兩年前的高壁嶺之戰。那也是這樣的一個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