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我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笑笑在我身旁躺著,哭得很是厲害。我側頭看向她,許久後,猛地撐坐起來。

師父!

我惶急地往四周看,哪裡還有樓襲月的影子。我掙扎著下床,撲到房門前拉開。

「二嫂!」一個紫宸派弟子立在門邊,初時瞧見我出現驚了一下,轉而喜道:「你醒來!」我使勁拽著他,嘴唇哆嗦著:「師父,我師父呢……他在哪兒?」那人表情一滯,回道:「他,他被人帶走了……二嫂!」

我推開他拚命地邁步往外跑。腳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樣在搖晃,我只能扶著牆壁才能不倒下去。

我要去找樓襲月,找到他,找到他……

腦海里只有這一個念頭。

找到他,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管了。

「你要到哪兒去?」一道青色的身影擋住了我的路沉聲質問道。我視線晃動不清,看不見是誰,只是伸手去推他:「讓開,我要去找……」

「樓襲月已經死了。」

晴天霹靂般的一句話,我全身僵住。

那人見我沒有回應,又重複了一遍:「二嫂,他已經死……」

「你胡說!」我尖聲打斷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像瘋了般吼叫:「你胡說,師父不會死的,他不會,不會……」我背靠著牆壁滑坐下去,視野里一片血紅。身體像被掏空了,心臟都沒了感覺。

「二嫂,笑笑在哭。」站在我身旁的那人說。片刻後,一人抱著笑笑放進了我懷裡。我彷彿失去了靈魂,木木地看著哭紅了小臉的笑笑,眼淚無聲的滑落下去。

……「小絮,孩子的眼睛像你,嘴巴像我……」

我「啊!」的慘叫出聲,俯身抱緊了笑笑,眼淚洶湧的彷彿一生的淚都會在這一刻流干。

師父死了。在我懷裡,抱著我和笑笑,死了。

這世上我再沒有師父。我的孩子叫蘇笑,她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父親為她做過什麼……

隨後的幾天,我終日渾渾噩噩的。除了抱住笑笑時,我就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呆坐著。回到紫宸派,是四天之後的事了。緊接著,便是莫飛下葬。

後來回想起那段時光,我都詫異自己竟然能熬過去。

莫飛葬在紫宸峰後山。入土為安後,所有的人都回去了,我獨自跪在墓碑前沒有起身。我有很多話想對莫飛說,可是心中苦澀的說不出一個字。

許久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隨後一人將我猛地拽了起來。「二嫂!跟我到大殿去!」常與眼神慌亂的拉著我往回跑,什麼都沒再說。我跟他一起趕到殿內時,清遠掌門讓我到他身邊去,然後指著跪在下方的羅青,滿是悲慟地道:「唐絮,老夫對不起你們一家,教出了如此孽徒!」

我茫然的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清遠對望著我,深吸口氣說下去:「方才在羅青房中,他們找到了這個。」他將手裡的一個小盒子遞給我。我心頭一跳,顫抖著接過打開了盒蓋,呼吸霍然停住。

清遠厲聲問羅青道:「孽徒,除了私藏紫金丸,莫飛真是你害的不成?!」

羅青像痴了般跪在地上,嘴裡囈語般說:「他其實可以不死的……」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癲狂嚇人,沖清遠掌門聲聲嘶喊:「誰叫你那麼偏心!他明明都成家了,你卻還想要他繼承掌門之位!憑什麼,他憑什麼進密室,憑什麼練紫霞秘笈,憑什麼?!還有你!」羅青轉臉看向我,雙目赤紅如血,「你,你去找樓襲月要三生花。有了三生花,蘇莫飛就沒事了。我藏這顆紫金丸還有什麼用?我努力了這麼久還有什麼用?他病一好,什麼都還是他的。你說,你說他該不該死……」

「混蛋!」我衝上去,拼盡全力扇了他一巴掌,抓住他衣襟恨聲道:「莫飛那麼敬重你呀,大師兄,他不止一次對我說,你才是下一任掌門人。他從來從來沒想過和你爭。你為什麼要害他?」

心痛得無法呼吸。

莫飛臨死前,絕對不敢相信,這個他敬重信任了二十幾年的大師兄,會在那一刻反手揮劍,刺進了他的胸膛。

他那時一定很痛,一定很痛……

羅青表情如同死灰,神情獃滯的被人拖著帶了下去。

清遠掌門俯下身:「唐絮,老夫對不起……」我搖頭打斷他的話,聲音空空的:「不是掌門的錯。」如果我當初沒有去搶那朵三生花,沒有遇見莫飛,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我仰起頭,看向面前這張瞬間蒼老了好多的臉,跪直身子,重重磕了個頭:「多謝掌門還莫飛一個公道。」清遠掌門慌忙攙住我,「不,不是老夫查到的。說來慚愧。是今早有人將一封信送到了老夫手裡。」

信?我看著清遠掌門取來那封信放在我手心,我忍不住十指發抖,當展開看見第一個字時,腦子一道白光閃過——

是趙單的字跡。

我使勁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那時樓襲月對趙單說的,就是這個吧?他怎麼肯讓自己的親生骨肉,視自己為殺父仇人呢。

如果是這樣,師父會不會,他會不會……心底悸動不已。我捏著信對清遠掌門再磕了個頭,說道:「求掌門讓我下山。」我要去找他。我不相信,不相信樓襲月就那樣死了。

我沖回房間去看一眼孩子,推開門時,意外地瞧見紅葉抱住笑笑站在屋裡。沒待我開口,紅葉先道:「你要去找樓襲月?」我點頭。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會去找,天涯海角,絕不放棄。

紅葉看著我,目光激烈跳躍:「你休想將笑笑帶走。」她看了一眼笑笑,「她是莫飛的孩子,一輩子都姓蘇。」我回道:「我不會讓笑笑知道,她親生父親是誰的。」樓襲月那時已經親口承認,孩子叫蘇笑。

「可是你要拋下她,去找那個人!」紅葉瞪大了眼睛盯著我,垂下雪白的髮絲都在發顫:「唐絮,你若選擇去找他,我就帶笑笑走。」

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痛得我使勁抓住衣襟才能緩過氣來。不,我不能讓笑笑被帶走……

「你把笑笑,還我。」我向她伸出手,被紅葉閃身避開。她站在門邊,輕拍著笑笑的後背對我說:「唐絮,你選擇吧。」

選擇,又是選擇……

我閉上眼睛,窒息感壓迫著胸口。許久後,我睜開眼望向紅葉,平緩地道:「請你以後告訴笑笑,她的父親是世上最好的人。是她娘沒有福氣,第一次選擇的,不是他。」言罷,我旋身跑出了房間。

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做了選擇。錯就錯在我沒有堅定下去。可是以後不會了。無論結局怎樣,這一次,我絕對不在半途逃開。

心中存了這個念想,我完全忘記了疲憊,不分晝夜的趕去天一教。

推開那扇大門,倘大的院內空寂如斯,沒有半點人氣。

我顧不得在乎那些,徑直往樓襲月的房間衝去。心跳得怦怦加快,緊張到手心直冒汗。眼看著離房間越來越近,我幾乎是用身體撞開的門,當抬眼看向屋內時,雖然有所預料,卻還是失望地整個人杵在門口。

我慢慢邁步走進空無一人的屋內。房裡的一切擺設都沒有變,彷彿它的主人只是外出了片刻,下一瞬就會再回來。顫抖著手指摸過那些無比熟悉的桌椅擺設,我想要從它們的身上,觸碰到一絲一毫樓襲月的氣息。

我不放棄。想想也是,師父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還守在這裡。他一定是尋了個更安全的地方,一定是的。

我收回手準備轉身離開時,目光不意間落在床頭,被枕邊放著的一個精緻的木匣子吸住了腳步。心跳突然加快,我走過去將它抱起,好半晌才將匣子打開。

原本已經乾涸的淚水,溢出眼眶,滴落在匣內的東西上。

裡面有一把錫蘭刀,幾張小孩的衣衫碎片,還有一件白衫。

我牽開那件白衫,手指抖得快要不行,視線被水汽氤氳著。衣袖處被我縫合的白色線頭還在,針法現在看來依然是那麼拙劣。

我嗚咽著,把衣衫緊摟在懷裡,如同要將它嵌入我的靈魂里,喉嚨里發出悲鳴。

我的第一次心動,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那麼多的第一次,都給了樓襲月。卻為何在後來,我把這些都忘了呢?只記得仇恨和欺騙,只記得懷疑和否定。

「小絮,如果能永遠這麼抱著你不放手,那該多好。」

「小絮,我想你了……」

「記住這些,小絮,記住我給予的,包括痛……」

「小絮,我在崖底找了兩天兩夜……」

「那以後,師父只看著小絮,只抱著小絮,只親吻小絮一個人,好嗎?」

「小絮,以後師父就只有你了。」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個又傻又笨的小絮。」

「小絮,我願意用一切去換,你們母女的平安。」

……

「師父,師父……」我呢喃著流淚看向手中,心如千刀在割。

卻在這時,房門突然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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