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莫飛望了望我,目光溫柔的令我頭皮發麻,說道:「夫妻當是彼此真心以待的。蘇某即便娶了這位姑娘,也只會辜負了她。」我詫異地盯著他的眼睛,腦子裡瞬時亂成一團,稍後努力定了定神,我轉頭對那個老者說:「那個,是他、他不願意娶……」
「老夫明白了。」老者點頭,坦然地望向蘇莫飛道:「公子既然不願意,老夫也不強求。」他看了眼天色,說:「今晚怕是有場大雨,二位若不嫌棄,請在寨子里住下,待明日社日節之後,族人再送二位出谷。」
我和蘇莫飛對視一眼,點點頭,隨著老者身後走進了那座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寨子。
進了寨門,一路上我和蘇莫飛受盡眾人矚目。好多耶摩族人停下手裡忙著的活兒,從一排排緊挨著的竹屋內探出頭來,打望起陌生的我倆,甚至有些小孩還嬉笑著跟在我們身後,瞪著眼睛好奇得不得了。
我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伏在蘇莫飛背上,湊近他耳朵低聲問道:「蘇公子,我覺得怪怪的。他們……」瞧出我的擔憂,蘇莫飛出聲道:「唐姑娘不用擔心。在下曾經聽掌門提起過,的確有一個叫耶摩的古老民族,其族人擅長岐黃之術,民風淳樸,卻鮮少出露在人前。掌門應該也沒想到,他們竟然定居在陸家堡後的深谷里。」
蘇莫飛平靜的聲音入耳彷彿有種安撫的作用,我聽他說完,心裡也覺得沒開始那麼忐忑不安。
古魯為我倆安排好住處後便告辭了。那個叫珍珠的姑娘一直靜靜走在後面,這時站在竹屋門口,躊躇著沒有離開。我瞧見她偷偷瞥了一眼蘇莫飛,然後低下頭,慌忙推門跑了出去。我再側頭看看蘇莫飛,他只顧著扶我坐下,對珍珠剛才的舉動渾然不覺。我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蘇莫飛為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邊,說:「在下的屋子就在隔壁,唐姑娘要是覺得不方便,請叫在下過來。」我點頭。古魯為我和他安排的住處是緊挨著的兩間小竹屋。蘇莫飛說完,再環顧了一番房間,這才放心的離開了。誰知他前腳剛走,叩門聲後腳就響了起來。
「蘇公子請進。」我開口應道,門外的人沒有吭聲,我只得忍著腳疼走上去開門。當瞧見站在門前的珍珠時,我只愣了一瞬便恢複了平靜。瞅了瞅她微紅著臉頰,低眸咬唇的嬌羞模樣,我登時明白了大半,側開身讓出路:「珍珠姑娘請進。」
珍珠紅著臉走進來,把抱在手裡的衣服遞給我,小聲地說:「這是我的衣服,唐姑娘待會兒沐浴後換上吧。」我垂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經過這一折騰,早就又臟又破,我實在不太想這樣去見樓襲月。於是,我接過衣服開口謝道,「多謝珍珠姑娘。」,接著耐心的等著她的後話。
果然沒多久,珍珠抬起眼,目光羞怯地看向我,吞吞吐吐地道:「唐姑娘,蘇、蘇公子已經答應長老參加社日節了?」我嗯了一聲。方才進寨子後,古魯又提起讓我倆多留一天,待族人過了社日節再送我們離開。蘇莫飛和我商量後答應了。畢竟我倆誰都不識路,要是在深谷里迷了方向,闖進了瘴氣林,結果只怕會更麻煩。雖然我很想馬上馬上就見到樓襲月,但是這次我不敢再莽撞,我怕再次連累了蘇莫飛。
珍珠見我如此,更是紅了臉,手指把衣角都快攪爛了。我瞧她忸怩的樣子,張嘴又欲言又止,遂決定幫她說了出來。我指了指隔壁,笑道:「珍珠姑娘,蘇公子就在隔壁,你若是有話可以親口跟他說。」珍珠眸子亮了一下,「唐姑娘不介意?」我搖頭,「剛才是我太激動了。這是蘇公子的事情,應該他自己拿主意。」無可否認,我說這話時心裡起了作弄的念頭,我知道蘇莫飛不會答應,但是對於他會如何應對珍珠隱隱生出一絲好奇。
珍珠轉身出門,不多時,我聽見隔壁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後是蘇莫飛溫和有禮的嗓音。珍珠在門外說有件事想拜託蘇莫飛,蘇莫飛好像遲疑了一下,接著讓她進了房間。
隔壁隱約有談話聲,我沒有刻意去聽說的什麼。我挪步坐回床邊,手裡握著蘇莫飛倒給我的那杯水,輕輕地搖著,有點走神。稍後,隔壁的門打開,珍珠連說了好幾句謝謝,語音嬌羞得讓我心頭一顫。而後聽到蘇莫飛溫和的對他說:「珍珠姑娘放心,在下明日會去參加的。」
杯子里的水突然盪出來濺到了我的手上。我一下子愣住。蘇莫飛,答應了……?
珍珠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又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輕叩響了我的門。我連忙擱下杯子躺在床上,佯裝休息了沒有做聲。頓了片刻,隔壁的門也闔上了。
我把臉埋在被子里,心裡莫名的煩躁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我喜歡的是樓襲月,我對蘇莫飛也沒有別的意思。但是,當我聽見蘇莫飛親口答應珍珠時,我竟然覺得心口被蟄了一下,微微生疼。
我用雙手用力地拍打了下臉頰,輕聲對自己說:「唐絮,你真是貪心。」貪心地想要抓住一切屬於或者不屬於自己的溫情,懼怕失去。像失明那次一樣,渴求著最後哪怕一線光明。
第二天清晨,一陣有力的敲門聲將我從昏睡中驚醒。我迷迷糊糊地起身打開門,看見門口站著一位穿著耶摩族盛裝的大嬸,她咧嘴對我爽朗地笑道:「姑娘,長老讓我送吃的來,」說著,端著清水和吃食走進了竹屋,嘴裡也沒停:「我們的社日節可熱鬧了,姑娘不去瞧瞧。」
我剛醒來,腦子還有些暈暈的,毫無意識的應了她一聲。大嬸以為我是答應去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對我哈哈大笑著說:「我就說嘛。你朋友今天可是要和哈拉較量呢,你不去看太可惜了。」我怔怔地打量著她,頭腦慢慢變得清醒。對了,昨晚蘇莫飛答應珍珠會參加的。
我馬馬虎虎吃了點東西,在大嬸的幫助下穿好了耶摩族的衣服。大嬸幫我把頭髮盤在頭頂上,一邊誇著我的頭髮真好,一邊用一條色彩艷麗的寬布把盤好的頭髮裹住,像是在頭上戴了頂帽子。我覺得這種把頭髮都包起來的裝束,倒跟我以前在客棧時看到的那些客人很像。
大嬸很是熱情,手上忙著,嘴裡也不閑,滔滔不絕聊了好多寨子里的事情。她問我說:「姑娘,我們這裡有五六年沒來外人了。你們是怎麼找到的?」我總不好說是掉崖,含糊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就那樣順著山路走就到了。」大嬸誇張地拍了拍心口,「好在你們到了這裡。這幾年迷路死在那瘴氣林里的人可不少。」
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手,嘆了口氣,「其實,這瘴氣林六年前是沒有的。這是我們的神降下的懲罰。因為上任族長的女兒為了個迷路的外人,竟然連聖女都不做了偷跑出去。」這種事情不由得勾起我好奇,我下意識地問:「那她現在人呢?」大嬸鄙棄地撇嘴,哼了聲道:「誰知道。那丫頭害得老族長病情加重,不久就過世了,是我們耶摩族的恥辱。」說完大嬸舉起梳子,梳理著直垂在我背後的那束長發,嘴裡低聲嘀咕了幾句:「更可氣的是,人家根本沒看上她,唉,沒見過那麼死心眼的丫頭。」話語里的思念和嘆息,讓我也不禁動容。
等我穿戴好後,我跟著大嬸趕到了舉行慶典的廣場。不太大的廣場內已經擠滿了人,大家都穿著盛裝,臉上喜氣洋洋,所有人都圍住場中那個搭起的高台。台上的兩人正在激烈地搏鬥著,台下的小夥子們興高采烈地拍掌吆喝,姑娘們指著台上勇士,羞澀地笑語交談。
我放眼在人堆里四處找尋,不意間瞧見了蘇莫飛挺拔的身影,我心中一喜,剛要抬腳走過去,驀然看到出現在他身邊的珍珠。珍珠身量與我差不多,可站在蘇莫飛身邊卻顯得她很是嬌小。她拉著蘇莫飛滿臉緊張地說了句什麼,隨後急匆匆地跑開了。
我抬起的腳步僵在了半空,接著輕輕放了下來。待台上兩人分出了勝負,古魯走上台,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接著中氣十足地道:「接下來是老夫請來的一位朋友,經他要求直接迎戰我們的第一猛士,哈拉。」
我眼看著蘇莫飛步上了高台,沖對面那位膀大腰圓的對手得體地行了一禮,挺拔身姿立在台上,如玉樹臨風。古魯長老示意兩人開始,那個哈拉先是與蘇莫飛僵持了片刻,突然起身撲上前,拳風呼嘯,身形毫不顯笨拙之態。
蘇莫飛側身避開,手臂若靈蛇探出,一掌劈在哈拉肩上,被哈拉匆忙閃過。兩人便這樣交手了十來招,台下叫好聲大起,像一鍋煮滾了的沸水。我卻看得很是不解。很明顯,蘇莫飛沒有盡全力,但他又不像打算佯裝不敵敗下陣來的樣子。他似乎,想要勝。
沒過久,哈拉瞧出蘇莫飛故意露出的一個破綻,驚喜的雙拳狠攻上去,想一招打敗蘇莫飛,卻忘記了自己胸前也是門戶大開。蘇莫飛扭身避讓,慌忙間手臂一掄,無比『僥倖』地擊中了哈拉的肩膀,哈拉登時倒退了好幾步,一個沒站穩跌下了高台。
這輸贏分得太過突然,眾人呆了會兒才開始歡呼鼓掌。蘇莫飛沖台下眾人謝禮時,突然瞥見了我。他的表情猛地怔住,接著不顧正向他走來的古魯長老,點地躍起,身形翩若驚鴻,當著眾人的注視落在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