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陽西陲了,天際暮雲也漸漸轉了深,道旁路燈閃了閃,亮了。

就在顧懷璧感覺自己的手臂已經快酸得抬不起來的時候,邊邊終於哭夠了,靠著他的肩膀,眼淚鼻涕一起蹭了上去。

顧懷璧驚悚地咽了口唾沫,然後抓起身邊得一片枯樹葉子拍她臉上,給她擦鼻涕。

邊邊撇撇嘴,抽了包里的紙巾,乾乾淨淨地擦了臉。

顧懷璧:……

有紙巾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邊邊起身站到顧懷璧面前,也只比坐著的顧懷璧高出一點點而已。

「有些同學被你嚇得休學了,還有些已經住進醫院了,精神狀況很不好。」

她皺著眉頭,神情很嚴肅。

顧懷璧手撐著椅子,身子往後仰了仰,嘴角綻開獰笑:「老子什麼都沒做。」

是,他是什麼都沒做,但是即便他什麼都不做,只是揮揮手,都足以嚇破這些高中生脆弱的神經。

就像當初在王府花園,他戴著野獸面具潛伏在黑暗中,偷偷嚇唬她一樣。

「有些人,好奇心真的很重。」

顧懷璧睨著邊邊,嗓音低沉:「她躲在門縫後面偷看怪物長什麼樣子,如果看不到,每晚都會朝黑屋子裡投來好奇的目光,所以我滿足她的心愿,讓她看到怪物長什麼樣子,可是她卻被看到的東西嚇壞了。」

「陳邊邊你說,這是我的錯嗎?」

邊邊抓住他的手臂:「可是她後來也和怪物成為朋友了,不是嗎!」

顧懷璧垂眸望了望小姑娘落在自己肩頭的小手,手指纖細柔軟,。

他將她的手扯開了:「所以,怪物沒有吃掉她,但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一個陳邊邊。」

只有一個哭起來能把他的心都擰碎的陳邊邊。

「我只是讓他們都看清真相而已。」顧懷璧站起來,轉身離開。

「很奇怪,人喜歡洋洋自得地拿著謠言四處宣揚,卻總是被真相嚇壞。」

邊邊望著顧懷璧的背影,喊了聲:「顧懷璧,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你忘了嗎!」

顧懷璧腳步頓了頓,依舊沒有回頭。

「如果……真的要絕交,那陳邊邊再也不會理你了。」

「真的不理你了!」

少年沒有回頭,遠處最後一抹餘暉也最終消散無盡沉淪的黑夜裡。

……

晚上,宵夜大排檔里,幾個少年喝酒聊天,各自說到了自己小時候被排擠的事情。

顧懷璧沉默地傾聽著,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怪物,也會被這個世界所討厭啊。

潘楊捲起了他的袖子,左邊一整個手臂都是不平的褶肉,看起來非常怪異,是被燙傷的痕迹。

他說是因為家裡的保姆不滿他媽媽整天對她呼來喝去,所以故意將滾燙的水灑在他的身上,不只是手臂,潘揚的整個上身都是這樣。

後來他變得很醜很醜,小朋友見到他手臂的褶肉,都朝他扔石頭,叫他醜八怪,滾遠一點!

一開始,潘楊真的很傷心,他不明白為什麼小朋友會這麼怕他,為什麼要叫他醜八怪。

後來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再也不出去玩了,害怕被小朋友議論,害怕看到他們那種嫌惡的目光。

長大以後,情形稍微好了一些,雖然同學不會當面叫他醜八怪,但是也會在背後竊竊私語。

初中的時候,潘楊談了一個女朋友,一開始兩人感情挺好,後來他鼓起勇氣,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訴女朋友,可是當他掀開袖管時,女朋友卻被嚇得尖叫!

他說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女友當時看他的眼神,那麼嫌棄,那麼害怕……那個時候開始,潘楊就決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只有讓自己變得強大,讓別人害怕,才能真正保護自己。

所以,當他見到顧懷璧整個夏天都不肯穿短袖的時候,他以為顧懷璧和他一樣,身上有缺陷。後來又聽學校的人叫他怪物,他更加堅信顧懷璧是和他一樣的人。

直到他在他面前摘下手套,他看到了他的那雙詭異的手,潘楊他們才明白,顧懷璧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

這傢伙根本……不是人!

可哪又怎樣,既然大家都是不被這個世界所接受的「異類」,不如就團結在一起,讓別人再也不敢欺負他們!

所以他們接納了顧懷璧,讓顧懷璧成了他們的老大,對他言聽計從。

顧懷璧很聰明,手段心思都相當狠辣,他的「復仇計畫」實施得非常成功,不動聲色便讓那些欺負過他的傢伙付出了代價,而且乾淨利落,找不出任何錯處。

既然大家都敞開了心扉,陳舟他們也將各自不見光的秘密說了出來,幾人算是交了心。

顧懷璧一言不發地喝著酒,情緒藏得很深很深。

就算全世界都背棄他,有個女孩卻一直陪著他,她牽著他一點點走出黑屋子,走到陽光下,她還送給他泥土和樹葉。

可是他卻推開了她,重新回到黑暗中,變成了令所有人畏懼的……真正的怪物。

那晚顧懷璧喝了很多酒,潘楊都從來沒見他喝過這麼多,他的酒量,至少是普通人的兩到三倍,才有些許醉意。

潘楊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只能帶他回了自己家。

反正潘楊爸媽都在外地做生意,那棟兩百多平得大平層公寓也只有他一個人住。

一路上,顧懷璧都在叨叨說,要下雪了。

潘楊見他真是醉得不輕,沒好氣地說:「下什麼雪啊,老子就從來沒見過雪!」

「可今天是她的生日,應該下雪。」顧懷璧對著湛藍夜空揚起纖長的五指:「應該下雪。」

「別鬧了,回去睡一覺,夢裡看雪吧。」

潘楊好不容易將少年扶進了家裡,扔在沙發上,倒是出了一身的汗,去浴室沖澡。

可是等他洗完澡出來,看到顧懷璧跟只犬夜叉似的,蹲在他落地窗的窗框上,望著窗外濃郁的夜色。

潘楊抱頭驚叫:「卧槽!!!」

少年蹲在窗框上,四十五度角望天。

「你找死嗎!快下來!太危險了這裡是32樓!你想摔下去骨頭都不剩下嗎!」

但真的很奇怪,顧懷璧哪怕醉醺醺,但依舊保持著詭異的平衡,哪怕他身下就是萬丈危樓。

潘楊急出了一身汗,又不敢輕易拉扯他:「懷哥,不,懷爺,你下來成不,算老子求你了!」

「等場雪。」顧懷璧望著天空說:「今晚應該要下雪。」

「下個屁雪啊,幾十年都沒下過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

「誰的生日啊。」

「她今年……十六歲了。」

他眉宇溢著溫柔,對著湛藍深邃的夜空,伸出了手,頎長的指尖綴了一縷幽藍的光。

倏爾,潘楊感覺到有一縷鵝毛飄到了自己臉上,他詫異地伸手一抹,赫然發現,指腹上綴著一粒不規則的冰晶。

潘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朝窗外望去。

沸沸揚揚的雪花漫天飄灑,〇〇××,紛紛揚揚。

「我他媽……真、真的下雪了!」

顧懷璧嘴角揚了揚,夜色里,他那漂亮的眼瞳彷彿黑曜石般深邃。

邊邊生於隆冬時節,她說自己出生的那一年,水鄉小鎮下了好大的雪。

後來,就再也沒有下過雪。

過去三年,每一年的今天,顧懷璧都會陪她在假山上等雪,兩個小傢伙凍得瑟瑟發抖,邊邊靠著顧懷璧取暖,男孩的身體總歸溫暖許多。

他們從來沒有等到過雪,因為這裡是從不下雪的南方。

……

陳文軍下班回家,特意給邊邊買了一個巧克力蛋糕,蛋糕做得格外精巧,奶油上蓋著一棟灑滿黑色奧利奧碎末的小房子,房子前站著兩個小糖人,看得出來是爸爸牽著女兒的手。

一家人圍著桌子給邊邊過生日,陳茵茵自然沒有興趣,不過迫於王玲的壓力,也只能走過來心不甘情不願地祝姐姐16歲生日快樂。

弟弟陳卓早早地「預訂」了他要吃那棟巧克力大房子,催促邊邊姐姐趕快吹蠟燭。

陳文軍將燈關上,然後讓邊邊許願吹蠟燭。

燭影閃爍,映透著邊邊溫婉柔和的臉龐,她許下心愿,然後吹滅了蠟燭。

爸爸和弟弟連連鼓掌,祝賀邊邊又長大一歲,而就在邊邊許下心愿吹滅蠟燭的那一瞬,她看到窗外紛紛揚揚竟落了雪!

「下雪了!」

邊邊驚呼著跑到窗邊,將手伸向窗外,晶瑩的雪花片落在她柔軟得掌心,頃刻劃開。

「哇!下雪了!」陳卓更加興奮,跑到陽台上手舞足蹈,鬧著要堆雪人。

陳茵茵撇撇嘴:「下雪有什麼奇怪的。」

她來自北方,自然是常年見慣了落雪。

可是這會兒,就連陳文軍都驚訝了:「江城已經……十多年沒有下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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