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實施的規劃
甚至帕薩迪納的空氣也截然不同,溫馨柔和,瀰漫著鮮花的芳香。風景如同用蠟筆畫出的一幅色彩絢麗的圖畫:天空呈銀灰色,大地上遍布橙黃、淡紫、乳白和淺棕的色澤。小鎮坐落在紫紅色的聖加布里埃爾山腳下,富足。精緻、寧靜,是洛杉磯闊佬們在市郊的一處休閑勝地。它被稱為百萬富翁村,看起來名不虛傳:蜿蜒的街道兩旁點綴著棕櫚樹,帶陽台的平房隨處可見,西班牙式的別墅掩映在林蔭深處,園丁剪子的喀嚓聲和噴淋器的噬噬聲使周圍更顯得安祥靜謐。與波特蘭崎嶇的道路、陰暗的杉木林和刺骨的冬雨比起來,帕薩迪納簡直像是天堂。
鮑林打算和俄勒岡農學院的同班同學埃米特合住一屋,後者住在位於小鎮的母親的房子里。一放下行囊,鮑林立刻趕往小鎮邊上、玫瑰花壇對面的加州理工學院。校園很小——只有30英畝,隨處可見野草和低矮的橡樹,還有一個很老的橘子園——只有三幢已經建好的大樓:新建的蓋茨化學實驗室和諾曼·布里奇物理實驗室,以及校園裡最早的斯洛普大樓。這是一幢帶有低矮圓頂,具有西班牙教堂風格的建築。正在建造一個禮堂,而教師俱樂部則暫時設置在就近的一間農舍內。
校園雖然不很起眼,然而千萬不能小看聚集在這裡的大批人才。僅僅在二十年之前,它不過是一所默默無聞的手藝培訓學校,既無什麼資助,也無什麼知名學者。1907年,來自芝加哥的天文學家喬治·埃勒利·海耳把該校作為他在聖加布里埃爾山威爾遜天文台的大本營,並在其後的十年中,逐漸營造了一個財政資助的網路。這所學校真正成為一個科學研究的中心不過是在鮑林到來三年前的事情。那年,海耳設法說服了諾伊斯到帕薩迪納來,許諾為他建造一座漂亮的新研究室,並讓他按照自己的意願開設一個化學系。諾伊斯和海耳設法募集到了大量私人贊助,新造了一幢新的實驗樓,購置了獨一無二的高壓電設施,改善了教師的待遇,添置了新的設備,並重金禮聘學院的校長——慷慨的許諾引來了芝加哥大學的密立根①,全國最負盛名的物理學家。這發生在鮑林到校的前一年。
①密立根(Robert Andrews Milliken,1868—1953),美國物理學家,因研究電子電荷及光電效應獲192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鮑林初次看見的加州理工學院仍是一個正在實施的規劃。教師隊伍由18位博士組成;只有29位研究生,其中10人主攻化學。但是這所學院即將走向輝煌。以下幾個因素成全了它:南加利福尼亞州的經濟正在騰飛,海耳和密立根籌措資金頗有成效,「企業式」管理模式賦予了研究人員最大限度的自由,學校規模較小,有利於師生保持密切聯繫。不過,也許最關鍵的因素是加州理工學院的三位奠基人都信奉一種較新的觀念,即科學研究應該打破並超越舊的學科界限。在帕薩迪納,化學家定期參加物理研討會;物理學家通過觀察宇宙來檢驗化學演化的理論;天文學家和物理學家、化學家一起破解星球的奧秘。跨學科的研究表現為一種新的教育方式,這主要是由諾伊斯設計的。在他的領導下,加州理工學院在很短時間裡就成為全美國最好的——也許有一些領域尚稱不上是頂尖的——接受自然科學培訓的地方。
本科的四年令鮑林非常失望,因為他提出的化學問題在俄勒岡農學院的教授那裡得不到答案。現在他發現自已被答案的海洋所包圍——還有數不清的新問題——都是由全世界最優秀的科學家提出的。在加州理工學院,每天大家都會就最激動人心的想法、最新的發現和最重要的問題公開、熱烈地進行辯論。鮑林的思想將在那裡開出艷麗的花朵,而這很大一部分應該歸功於燦爛的陽光。
海耳熱愛燦爛的陽光。正是這陽光在1903年把這位芝加哥的天文學家吸引到了帕薩迪納:他需要這陽光來醫治女兒的支氣管炎,他也需要這片萬里無雲的晴空來建設他的太陽觀察站。海耳雄心勃勃,想造一座世界上最大、最先進的天文台。在一次加利福尼亞之行中,他在聖加布里埃爾山威爾遜峰上找到了夢寐以求的晴朗天空、乾淨空氣和合適的建築——天文學家稱為「便於觀察」的地方。他沒有錢蓋新的天文台,也沒有能力雇研究人員。不過,他有雄心壯志,他的座右銘是「干,就得有個樣子」。他具有實現大目標的非凡能力。
與多數美國科學家一樣,海耳非常欣慕霍普金斯大學的成功。成立於1876年的霍普金斯大學徹底改變了美國高等教育的面貌。它仿效德國大學的模式,在教師中強調學術研究,提倡加強研究生與導師的聯繫,在教學中引進了研討會的形式,即一小組學生在教授的幫助下就某些問題進行討論。學校的目標是指導研究生如何獨立地開展科學研究活動,在這一點上,德國體製成效卓著。對科學研究進行理性的培養同樣也引起了一些實業家的關注。石油大亨約翰·洛克菲勒有感於霍普金斯大學取得的成就,為新的芝加哥大學提供了資金。只要有錢就能開辦學校,舉國上下日益尊重科學,錢也容易籌集了。海耳也許設想,自己在西海岸能夠創建一種新的科學機構。他運用其他學科的工具來研究天文現象,並且著書立說創立了他所說的新天文學,這使他在科學界聲譽鵲起。他在1899年寫道:「新天文學是一門新的學科,天文學家本身並不能回答所有問題,他們需要和物理學家、化學家通力合作。」他覺得可以在帕薩迪納實現他這一合作研究的理想,並著手開始工作。首先,他說服當地一所職業學校斯洛普理工專科學校校董會,取消了基本技能的培訓課程和藝術課程,轉而強調工程本科課程。在他的提議下,一位與他見解一致的朋友被選為校長。接著,他又四處募集資金建設新的實驗室,同時還開始尋覓科學研究的人才。
海耳深諳其中之道。一些實力雄厚的基金會,如安德魯·卡內基基金會和約翰·洛克菲勒基金會,開始向科研事業注入資金。但是金錢的分配並不是平均的;它們眷顧那些卡內基所稱的「傑出人士」,也就是少數科技精英,這種人能夠確保投資得到回報。如果精英能到帕薩迪納來,那麼金錢也會隨之而來。但是,如果沒有像樣的設施,海耳就無法吸引他們前來。而斯洛普理工專科學校只有一座空空蕩蕩的教學實驗樓。他設法在校董會中煽動起一股擴建學校的熱情,同時加倍努力地遊說卡內基基金會在資助他的威爾遜天文台之外再投入一些金錢。
同時,他把觸角伸向科學界,瞄準了那些最優秀的人物。他最早接觸的一個人是前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現在的朋友,全美知名度最高的化學教師,阿瑟·阿莫斯·諾伊斯。
諾伊斯是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先輩是1630年來到馬薩諸塞州定居的英國清教徒。他的父親是一位律師,一位對歷史和寫作的興趣遠遠超過賺錢的紳士。諾伊斯成長在小鎮紐貝利坡,儘管家境並不富裕,但照樣被認為出生於名門。長大之後,清教徒的傳統在諾伊斯身上日益顯著。他的性格謙和——甚至有些羞怯。他尊重知識,反對炫耀財富,習慣於一天工作16個小時以上。學生們經常發現他在實驗室里過夜,連吃早飯也不出門。
諾伊斯對母親感情深厚。在她的引導下,諾伊斯熱愛文學。他能夠大段大段地背誦詩歌——鮑林記得不是現代詩歌,而是「優美的古典詩歌」——這令學生和同事們讚嘆不已。諾伊斯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統一的,包括科學和藝術;他可以給朋友寫一封關於熱力學的長信,署名是「一位藝術家」。
諾伊斯早年對化學產生了興趣,但貧窮使他只能等到獲得獎學金之後才進入麻省理工學院深造。獲得碩士學位之後,他選擇了一條19世紀50年代美國許多有志於化學事業的學生所選擇的道路,到德國跟隨大師們學習。他本想當一名有機化學家,但是在萊比錫他被精力旺盛、具有超凡魅力的青年科學家奧斯特瓦爾德①深深吸引。
①奧斯特瓦爾德(Wilhelm Ostwald,1853—1932),德國化學家,因對催化作用、化學平衡及反應速度等方面的研究獲1909年諾貝爾化學獎。在哲學上提出「唯能論』」。
儘管只有35歲,奧斯特瓦爾德就以他的研究工作和遠見卓識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他外表溫文爾雅,實際卻精力過人,多才多藝(除了在實驗室工作之外,他還會彈琴、譜曲,精通哲學),而且他具有遠見。他竭力鼓吹所有的科學都是一體的,不同的學科之間可以取長補短。他特別希望「用物理的火炬照亮化學的暗室」。在他看來,物理比化學更為進步,更加精確,更富有理論性。化學家收集事實;物理學家解釋事實。他與另外幾位心心相印的學者共同建立了一門新的交叉學科,即後來的物理化學。這門學科借鑒了物理學的技巧和方法,把化學的研究重點從化學物質轉向化學反應,從單純地發現和整理化合物轉向尋找決定化合物性質的一般規律。他在萊比錫的物理化學研究院中孕育了許多新的偉大思想——化學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