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宅,客廳米白色的光線明亮通透。
韓定陽穿著柔軟的淺色棉質居家服,跟弟弟韓馳坐在沙發前的鬆軟地毯上,一人一個遊戲柄,目光緊扣前面的液晶電視屏幕,廝殺鏖戰。
一聲悶雷划過天際,韓馳放下遊戲手柄,沮喪說道:「又輸了,跟哥哥玩,我總是輸。」
「我可以讓你。」
「不要,那樣就沒意思了。」
韓定陽笑了笑,溫柔地揉揉他的腦袋,重新進入遊戲界面。
「再來?」
韓馳抓起手柄,鬥志滿滿:「這一次我肯定能打敗你!」
落地窗外,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傾盆大雨稀里嘩啦下個沒完,遊戲里人物的格鬥的擊打聲與密集的雨聲交織著。
這一局,韓馳打得格外賣力又專註,就在象徵兩個角色生命值的血柱同時下降的關鍵時候,韓定陽突然開口:「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啊哈!別想陰我!」韓馳用力操縱手柄,興奮地說道:「就要贏啦!」
韓定陽側耳傾聽,門外好像真的有聲音。
「歐耶!」韓馳大喊一聲:「贏了!」
韓定陽放下了遊戲手柄,又凝神聽了會兒,皺眉道:「像是有東西在撓門。」
韓馳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哥,大晚上你別講鬼故事!」
聲音是從後門傳來的,韓定陽站起身朝後面走去,韓馳連忙爬上輪椅,操縱方向桿,亦步亦趨緊跟著他。
「肯定是雨聲。」韓馳自我安慰。
然而話音未落,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再度傳來,越來越清晰。
「媽呀!」他嚇得牙齒都打顫了。
韓定陽打開後門的壁燈,無語地看了韓馳一眼,嫌棄道:「出息。」
「我們家全是男生,陽氣最重,才不怕女鬼上門!」
「腦子瞎琢磨什麼亂七八糟。」韓定陽順手拍了拍韓馳的腦袋。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沙沙撓門的聲音,韓馳嚇得抓緊了韓定陽的衣角。韓定陽握住把手輕輕一扭,木質的後門打開,只見一隻大黑狗全身淋濕了雨焦慮地在門邊徘徊。
「黑子?」
韓定陽拉開門外的牆燈,黑背一見到韓定陽,連忙朝他撲過來,舌頭吐著熱氣,委屈地「嗚嗚咽咽」叫個沒完,韓定陽蹲下身安撫它,讓它靜下來。
但是黑背因為滿身濕潤,滴滴答答淌著水,所以不敢進屋,只在門邊拚命搖尾巴,喉嚨里發出咕咕嚕嚕的急切叫聲。
「這麼大的雨,你那迷糊的親媽又把你弄丟了?」
韓定陽走出去,四下觀望,周遭只有路燈寂寞地亮著,樹影婆娑。
他並沒有看到謝柔的身影。
「哥,它的腳!」韓馳突然大喊。
韓定陽看向黑背,發現它走路的時候,是用的三條腿,右後腿好像受了傷,一直提著踮著。
他皺眉,蹲下身給黑背檢查。黑背立刻乖乖地卧下來,舔了舔自己的腳,又舔了舔韓定陽的手。
「骨折了。」
韓定陽立刻將黑背抱回了家,抽出一根毛巾遞給韓馳,叮囑道:「給它擦一下。」
韓馳接過毛巾後,俯身給黑背擦拭身體,黑背乖乖蜷縮在他的腳邊,一動不動。身後韓定陽拿起電話,迅速給謝謹言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之後就接通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謝謹言急切地問:「阿定,柔柔是不是在你那裡?」
「黑背在我這裡。」韓定陽心沉了沉;「怎麼回事?」
「剛剛家裡小叔來電話,說柔柔跑了,這事我都不敢讓爺爺知道。」
謝謹言聲音急切:「我們現在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我剛剛打電話到保衛處,她應該沒有跑出去,還在大院兒。」
韓定陽側頭望向落地窗,外面風雨大作,時不時還夾雜著驚雷閃電。
他一顆心驟然提了起來,掛掉電話直接出門。
「哥,傘!」身後韓馳急切道。
韓定陽折回來,抓起了門邊的一柄黑傘,頭也不回衝進了大雨中。
昏惑的路燈下,謝柔撐著一柄有花邊兒的陽傘,可憐兮兮走在狂風大作的雨夜中。風吹得枝頭的樹葉嘩嘩作響,凌亂的枝葉投映在水波粼粼的地面,被密集的雨點割裂成無數的碎片。
「黑背!」她在路邊走走停停,時而看看草叢,時而探探樹後石縫,一路都沒瞅見黑背的蹤影,急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她準備把這附近找了,就去韓宅看看,畢竟狗雖通人性,也聽不懂人話,她不確定它到底會不會去找韓定陽。
微弱的喊聲被嘩嘩啦啦的大雨聲切斷,她的嗓子乾乾痒痒,使勁咳嗽了幾聲。就在這時,一陣大風刮過,傘面骨架被翻了過來,謝柔趕緊躲到一棵樹下,逆著風,將傘面翻過來。
傘布已經壞掉大半,多半是用不得了。
謝柔站在樹下左右觀望著,又大喊了一聲:「黑背!你在哪裡啊!聽見聲就出來,我是媽媽呀!」
黑背被看長得膘肥體壯,看起來挺凶人,其實性子挺慫的。有回謝柔牽它散步,突然從草地里竄出一隻大松鼠,動作敏捷從它腳底下遛過,直接把黑背給嚇趴。後來好幾次散步,它都堅決不肯再往那條道上走了。
今天這樣的陣仗,估摸著也被嚇得不輕,這會子不知道躲什麼角落裡打顫去了。
這麼大的雨,要是讓它在外面浪一晚,謝柔決計捨不得,所以就跑出來找狗了。
包里嗚嗚嗚震動起來,謝柔拿出手機,看見屏幕顯示是家裡小叔打過來的。她雖然不樂意,但還是接聽了電話。
「柔柔,你跑到哪裡去了!」小叔謝紹祺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我找黑背。」
「找什麼黑背,這麼大的雨,快回來!」
「我要找到黑背。」謝柔固執地說道:「找不到就不回來。」
「現在外面在打雷閃電,很危險,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回來!」
謝紹祺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看來是爺爺對你好了,讓你以為我們謝家沒規矩,可以不用聽大人的話!」
謝柔心裡突然竄出一股子火氣,沖電話里大喊:「我討厭你們!我找到黑背以後,就帶它走!」
「走去哪?這裡就是你的家!」
「才不是!」謝柔用力掛斷了電話。
謝宅,謝紹祺又氣又急,拿著傘就要往外走,蘇青連忙拉住他:「這麼大的雨,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她。」
「找什麼找,外面打著雷呢!」
「不然怎麼辦!」
蘇青斜倚在玄關邊,冷哼:「又丟不了,等她累了自然會回來,這個家又不是圍著她轉,還反了天了不成,都是老爺子慣的。」
謝紹祺還要說什麼,手機卻又響了起來,是父親謝正棠打過來的。
他稍微猶豫片刻,還是接了電話:「爸,您還沒睡啊。」
「我告訴你,現在,立刻,馬上去把柔柔給我找到!要是她出了什麼事,有你好看!」謝正棠說著用力咳嗽了起來。
謝紹祺連忙道:「爸,你別著急,我這就去找!馬上就去,不會有事的!」
蘇青咕噥著:「這麼大的雨,說不定她跑朋友家去了。」
謝紹祺顧不得什麼,急匆匆地闖進了雨夜中,蘇青不放心他,也連忙拿著傘追了上去。
謝柔的小陽傘完全崩壞,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就跟落湯雞沒兩樣。她索性將破傘扔進了垃圾桶,一個人靠著樹榦蹲了下來。
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找不見黑背,她心裡又氣又急。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一陣陣委屈上涌,抱著膝蓋默默地擠了兩滴眼淚。
心裡琢磨著等找到黑背,爺爺回來,就跟他辭行,離開這兒,出去打工闖蕩,免得受這份氣。
如果爸爸在,他們肯定不敢這樣欺負黑背,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可是爸爸已經去世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保護她和黑背。
印象中父親不苟言笑,總是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嚴肅又缺乏幽默感,對她甚少表現出溫柔的一面。說話硬邦邦的,電話里不是教訓她,就是督促她要上進。
她以前還以為爸爸不愛她呢。
父親去世,屍身收斂,她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那件血跡斑斑的襯衣上,嫣紅的一個「柔」字,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謝寒至死都在深愛著他唯一的小女兒。
謝柔將臉埋進膝蓋里,低聲啜泣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雨好像停了些。眼淚糊著眼睫毛,她發現雨勢絲毫沒有減弱,耳邊依舊稀里嘩啦。
只是身邊站了個人,給她撐傘。
她抬起頭,恍然間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
路燈的光線自頭頂照映下來,韓定陽深邃的眼廓埋入陰影。他低頭凝望著她,原本硬質的臉龐似乎柔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