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導演一聲令下,第二十三幕開拍。
黃土泥灰滿天飛揚,灰塵中,一輛警車駛入了破敗的山坳小路,停在鄒蓉家院子門前。
穿著黑色制服的民警沈初言一雙大長腿邁出來,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嬰兒,沖門邊的江醒醒道:「來,認認,這是不是你的孩子。」
這個時候的鄒蓉,已經出現了一些精神問題,她怔怔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突然猛地撲過來,從沈初言手裡奪過嬰孩,又飛奔回了自己的家裡。
民警們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等了幾分鐘,江醒醒抱著嬰兒跑出來,沖沈初言大喊:「這不是俺的娃!你們弄錯了,你們再去找啊!」
「你自己看看清楚,怎麼會不是你的孩子呢?」沈初言說:「人販子都已經認了,說這就是從你家拐來的孩子。」
這時候,鄒蓉的丈夫的飾演者也走了過來,對沈初言道:「沒錯,警察同志,這就是俺們家狗蛋,辛苦警察同志了,你們進屋喝杯茶,歇歇腳。」
「不用了,我們還有別的工作,就先走了。」
「不能走!」江醒醒一把攥住了沈初言的袖子,神情急切:「你答應過要幫俺找娃,一定把俺的狗蛋帶回來,你是警察,你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
沈初言也很無奈:「鄒蓉同志,這就是你家的孩子李狗蛋。」
「這不是!不是!」她神神叨叨大喊道:「狗蛋腿上有胎記,像個紅月亮,他沒有!他不是狗蛋!不是!」
沈初言皺眉:「可是你的丈夫明明就說……」
「你這瘋婆娘!你搞丟了娃老子還沒跟你算賬的,你給老子進屋呆著去!」
鄒蓉丈夫衝上來,對著江醒醒的嘴巴就是一大耳刮子,「啪」的一聲,她的半邊臉立刻紅腫了起來。
為了拍攝效果,是真打。
沈初言皺著眉頭,突然覺得有些心疼,但是作為一名專業演員,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連忙拉住了鄒蓉丈夫:「好好說,不準動手!」
鄒蓉丈夫對沈初言道:「警察同志,這婆娘丟了娃腦子已經不好使了,瘋了,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這就是狗蛋,沒錯!」
沈初言疑惑地問:「她說的胎記是真的嗎?」
鄒蓉丈夫連連擺手:「哪有什麼胎記,這瓜婆娘腦子出問題了,警察同志,俺百分之百確定這娃就是我們家狗蛋,不信你問問村裡人,大家都說像呢!」
沈初言離開的時候,對鄒蓉丈夫說:「幾月的嬰孩都長一個樣,雖然人販子招供是你們家的孩子,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帶他去做個親子鑒定。」
呼嘯離開,揚起滿天塵土飛揚。
黃沙里,男人站在坡頭,眼神中划過一絲冷冽的笑。
江醒醒臉上火辣辣地疼,助理給她拿來了冰毛巾敷臉,飾演鄒蓉丈夫的男演員也走過來,跟她禮貌性地道了歉。
其實在拍戲過程中,有不少打戲都是借位假打,但也有很多是動真格。畢竟假的和真的,還是存在很大的差異,譬如演員的神情,還有鏡頭的取景切換……
導演拍戲之前已經徵詢過演員的意見,江醒醒同意真打,因為這樣排出來的畫面更加真實且有質感。
當然,這場戲也特別給力,一次就過,她沒有遭罪。
一管清涼化瘀藥膏遞到了她的化妝台邊,江醒醒抬頭,迎上沈初言溫煦的笑容。
「前輩。」江醒醒連忙讓助理給他遞來椅子。
「還疼嗎?」
「有一點。」
「上點葯,很快就會好的。」沈初言壓抑著這股莫名其妙的心疼感,柔聲說:「你也真是太拼了,真打和假打,觀眾其實不會在意。」
「但是他們能看得出來。」江醒醒沖他笑了笑,低聲說:「觀眾是很聰明的,你去看視頻網站的彈幕,只要有漏餡兒的地方,一準讓他們捉出來。」
「說的也是。」沈初言無奈說道:「現在網上看劇看電影,都要講個實時互動交流。」
「對呀!」這才是江醒醒在意的事情,她說道:「如果咱們演不好,就沒有辦法說服觀眾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沈初言那雙榛色的眸子落定在她的身上,提醒道:「觀眾本就知道,電影都是假的。」
「所以我們就要用最真實的演技,說服他們相信那是真的。」
沈初言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股子執拗的勁兒,在這一瞬間,他跟她彷彿產生了某種心有靈犀的感應。
「你贏了。」沈初言淡淡一笑:「我應該向你學習。」
「前輩千萬別這麼說。」
「之前我就說過,不用叫我前輩,你要不好意思叫我初言哥,直呼名字也是可以的。」
江醒醒不好直接叫他的名字,畢竟他年長她好多歲,又是極有經驗的前輩,所以也只好乖乖叫他一聲「初言哥」。
沈初言眼梢微微上揚,帶了一抹攝人心魄的微笑,神秘兮兮告訴她:「其實那天我和編劇聊天的時候,聽他說過《黃土的謊言》這個故事,其實是有真實原型的。」
江醒醒詫異問:「有原型?難道這個故事是真實的嗎,有鄒蓉這個人?」
「劇本故事肯定是經過編劇創作加工,但是他告訴我,很多年前,聽一個工地上的包工頭講過一個狸貓換公主的故事。」
「什麼狸貓換公主啊?」
沈初言見江醒醒有興趣,於是就像哄自家妹妹睡覺的大哥哥一樣,坐下來給她講故事。
「包工頭也是聽工地里一個喝醉酒的工人說的,真實性其實不可考證,就說很久以前一戶有錢人家的女兒被人販子劫去了,因為人販子發現這有錢人家的女兒和自己的女兒長得極像,於是心生歹念,把這位小公主的臉毀容,然後用自家的女兒去頂替有錢人家的女兒,來了這一出『狸貓換公主』。」
江醒醒深呼一口氣,追問:「這世上沒血緣關係的人,再像,能有多像啊?」
沈初言笑著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看章子怡和童瑤,像不?」
「呃,那還真挺像。」江醒醒追問:「後來呢?」
「這個聽來的故事在趙編劇心裡藏了好多年,終於動筆寫了出來,有了咱們這部電影的劇本雛形。」
江醒醒疑惑地問:「我說的是那個女兒,後來有錢人家發現了嗎?」
沈初言搖搖頭:「都說了是流言,說不定包工頭編故事呢,哪能當真,再說了,古時候沒有高超的醫療技術才會發生『狸貓換太子』的低級錯誤,現在隨便驗個dna都能確定是不是親生的,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江醒醒執拗地說:「可是在《黃土的謊言》里,卻沒有一個人相信鄒蓉。」
「那是因為在落後的鄉村,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意識去做dna檢測。」
江醒醒點了點頭,不再與沈初言爭辯。
「不過現在的人販子,真的該死。」沈初言咬牙切齒地說:「我妹妹小時候經歷過這樣的事,回來就像變了一個人,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幸好沒事。」江醒醒說:「或許是被嚇壞了,小孩子嘛,總會留下心理陰影,不記得也好。」
「不說這個了。」沈初言說道:「快擦藥吧,省得回去家裡人擔心。」
「對哦!」江醒醒連忙拿起藥膏,扭開給自己擦臉上:「要是被他看見了,肯定追問,到時候很難解釋的。」
「他?」
沈初言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笑問道:「男朋友?」
「唔。」江醒醒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現在還處於隱婚狀態呢:「就關係比較好的……」
「那就是男朋友了。」
江醒醒也沒有否認,只是甜甜地笑了一下。
很奇怪,一開始沈初言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喜歡她,可是現在聽到她談及自己男朋友,笑得那樣甜美,他竟然也沒有覺得不開心。
所以,不是男女之情,只是單純的很像親近她,就像哥哥對妹妹那樣的。
沈初言故意說道:「那可要小心咯,你現在人氣很高,別被那些八卦的娛樂記者拍到照片,傳出緋聞可就不好了。」
「嗯,我會小心的,謝謝初言哥。」
沈初言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動作雖然有點親昵,但是江醒醒並沒有感覺哪裡不適。
「哥!」
尖銳的女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沈初言起身,望向攝影棚大門,詫異問道:「念念,你怎麼來了?」
門邊走來的女孩,穿著一件淺色的小冬裙,上身披著毛茸茸的兔毛披風,板栗色的長髮垂在肩頭,發尾微微捲曲。
女孩臉上妝容很精緻,皮膚白皙水潤,是非常天然的細滑,看樣子保養得非常好,像個瓷娃娃似的。
她的眼睛很大,也有些過於銳利,眼底是藏不住的鋒芒。
她抬起下頜,掃了江醒醒一眼,驕傲的神情里,透著一種從骨子裡帶出來的高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