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世後的幼獸理應不通言語,可這小傢伙剛成形,蹣跚了幾步,便能走得很好,甚至沒人教他,便會說話。
他與你很像,芳華……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十個月以來,我一直用血哺育芳華,已耗去了我大部分的精血,如今體力也不支了。人生漫漫,有無數個春秋,這卻是我一生中過得最刻骨銘心的十個月。
我想,我已經老了……
遙想當年,攀崖曾經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那個時候我身強力壯,似乎也用不著攀,腳尖只一點地,便能凌空躍起,飛身縱上懸崖采最好的藥材與花草。
可如今,我已走不到崖邊了,自從上次攀崖差點兒跌入山谷後,我便不去了……
雖然綁在腰間的藤條能防止我跌下山崖,可是我已經沒力氣爬了。我只能在庭院里種一點兒草與花苗。有時候我便想,我怕是支撐不到芳華幻化為人形的那一日了。
以前我總是認為再好的花與露水也不及我的血,只要有我在……是餓不著芳華的。
芳華,我的血都快給了你,可你為何還不醒。
我嘴角泛著苦澀的笑,抬袖擦著汗,仰頭望天。強烈的光讓我禁不住拿袖子遮住了眼,或許是我最近勞累過度,這會兒只覺得頭皮發麻,腳也有點兒站不穩。溫煦的陽光很暖和,可是我卻愈發感到寒冷。心裡突然湧起一陣不安,這份不安是如此的強烈,頓時襲遍我的全身,仿若有什麼事發生了,而我卻不在。
我閉了一會兒眼,單手撐膝緩緩地俯身,摘了一株草藥,扔入背簍里,拄著拐杖,沿著山路匆匆往回趕……
我氣喘吁吁地來到黃土墳旁,卻愣住了。
那原本長著芳華木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截斷木,成形的小芳華卻不知所終……
我茫然不知所措,轉身望著四周,輕喚著:「芳華,芳華你在哪兒?」
茫茫一片草,輕輕飄搖。
一時間我氣急攻心,拿手捂住嘴,忍不住咳了起來,嘴裡咸腥一片,指縫裡有什麼溢出來了,流了滿手,攤開是鮮紅一片。
我苦笑了一下,胡亂地拿白帛擦了手……
空氣里瀰漫著血的氣息。
突然,茂密的草里有東西抖動了,沒有風,草叢卻抖得有些怯。
我蒙了一會兒,嘴角緩緩揚起,壓著難以抑制的喜悅,伸手悄然把樹枝與雜草撥開。
草叢裡有一雙眼睛,那麼清澈。他就這麼望著我,似是打量。
我聽到了自己久違的心跳,就像是一直被人扼住的心臟,如今突然被鬆開一般,那跳動伴隨著幸福,卻也有著劇烈的疼痛,那麼深刻與尖銳……
這讓我想起許久以前,當我還很小的時候,當我與芳華第一次見面時,芳華也是這麼清澈地望著我,只是嘴角勾笑,臉上顯得平靜而從容,可如今這小傢伙卻躲在草後面,眼神里有著怯怯的好奇。
「芳華……」
雖然我每次都在心底喊了許多遍,可如今真正面對著他開口,喉嚨里只有酸澀與干啞。
我蹲下,緩緩朝他伸出手。小傢伙卻像受了驚嚇一般,一臉怯意地望著我。
這會兒他渾身光溜溜地躲在草後面,就像一隻容易受驚的小獸。
小傢伙,是什麼讓你如此不安……你忘了我嗎?我守候了你整整十個月,再見面,你為何要怕我……
我心裡苦澀無比,嘴角卻平淡地扯出了笑。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臉,轉身從背簍里找了一些剛摘的草藥,高興地說:「對了,我今兒個帶了紅蓮,這是你平生最愛吃的。」
他沒有接,甚至沒有答理我。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望了我一眼,轉身踮起腳,扯著地上的一根草,塞入嘴裡嚼了嚼。
他情願吃草,都不嘗我給他找的吃食。
我怔怔地望了他一眼,心裡應該是酸澀的,可我卻咧嘴笑了。他很奇怪地瞅著我,我的淚止不住地濕了臉頰。
這會兒我沒有傻,我是真的開心。
他是活生生,他不再閉著眼,無聲無息……
他能動,會拒絕我,能思考。
我的芳華終於重生了,雖然忘了我,但他開始了另一段輪迴。
我拿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咸濕的淚弄濕了掌心上剛凝固不久的血跡。
他突然不聲不息就這麼坐著,仰著頭聞了聞,站了起來,踉蹌地朝我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我的面前,抬頭鍥而不捨地望著我的手,眼神勇敢,極其堅定。
「你要吃嗎?」我怔了怔,望著他。
他不吭聲。
我蹲下,把手又在袍子上擦了擦,抓了一把花遞了過去。
他湊了過去,鼻息噴在我的手掌上,痒痒的,緊接著輕軟濡濕的觸覺在掌心揮之不去……我一驚,才察覺到他在舔我……
我愕然,被驚嚇得想縮手,他卻更勇敢地拽著我,拉拉扯扯間我竟跌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傻傻地望著他。
他仰著頭,靈動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小手攥緊了我的衣袍,環住了我。
我完全僵住了。
他親昵地抱著我,臉貼在我的袍子上,蹭著那血跡,哼哼了幾下,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我聽清。他喊我:「娘……」
那一刻,我想我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
看著他一反常態,極其乖順地貼著我。他那清秀的臉上滿是信任,輕輕嗅著我身上的血味……似乎他愛這味道更甚於奇花異草。
我怎麼就忘了,他的身體里也流淌著我的血,他對這味道應當是熟悉且歡喜的。
我試探著伸出手,悄然摸上他的頭。他身子顫了一下,伏在我身上卻也沒動,依舊那麼依偎著我,很乖的模樣。我笑了,很喜歡他對我這麼親昵……
可他為何要喊我「娘」。
我腦海里突然浮現初見芳華的時候……在宅子里,我不也是這麼沒心沒肺地喚他為「娘」嗎?
他當時的感覺如何,會與我一樣嗎?
我彎起的嘴角突然僵住了,低頭看著這個往我衣袍里亂鑽的小傢伙,悄然按住了他……擁入懷裡,輕輕地觸碰著他的腦門。
芳華……你可知道,我希望你健健康康地長大。
或許,你忘了我,忘了以前的一切,也好。芳華獸乃至情之物,若是動情便會痛苦,情瘍之後離下一個輪迴也不遠了。
「你的身子光溜溜的,冷嗎?」
他仰頭望著我,大大圓圓的眼睛眨啊眨。
我將手挪到自己的腰間,悄然褪下外袍,把他牢牢籠住。
他歡天喜地啊,眨巴著學著樣子,展開手伸入袖子里。他乖巧、聰慧,模仿能力很強……
出世後的幼獸理應不通言語,可這小傢伙剛成形,蹣跚了幾步,便能走得很好,甚至沒人教他,便會說話。
他與你很像,芳華……
庭院徐徐有風吹過,我半倚在屋檐下的一張竹椅上,表情寧靜而安詳。時間過得很快。
芳華十天,便如人間小孩一年。
如今他已能穿著我舊時的衣袍,只是不喜多言,,整日蹲在草堆旁,擺弄著那些民間孩童玩的空竹,這會兒正將小物什托在手中,對著陽光眯眼望,似乎很好奇卻又露出很穩重的神情。
我輕輕喚他一聲,他卻不答理人。我失笑,慢慢合上眼。
不知道快要死的人是不是都像我這般悠閑自得,整日很困,每天卻有大把的時間緬懷以前的時光。風徐徐地吹過,輕撫著我的臉,讓人昏昏欲睡,梧桐樹沙沙作響就像記憶中的聲音……
十幾年前。
庭院里傳來一陣沉悶的水聲,還有吧唧聲不絕於耳。梧桐樹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挽著褲腿,在一個木盆里玩得正歡暢,幾件白色的袍子浸在水裡,被她踩得不成樣子了。
「勺兒。」一聲喚從裡屋傳來了。
女孩忙撈起擱在地上的一件小衫子,有模有樣地揉搓了起來。
「原來你在這兒,為何不吭聲?」那人來到小女孩身邊,聲音也柔了不少。
「啥事?」
「你在洗衣?」
「嗯。」她掀著眼皮望了男子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我這件衣袍也是你洗的?」
「師父,咱屋裡每件衣袍都是我洗的。」
「可為何……你的這麼整潔,而我的……」他瞅了一眼,再低頭指了指自己,「就這副模樣。」
喲,可不是嘛,他身上的白袍皺得,溝壑萬道啊。
女孩慢悠悠地娜開了眼,小心冀翼地搓著手裡的衫子,答了一句:「不知道。」
「你這腳踩的可是我的?」他好心地提醒。
「是。」
「為何用腳珠著洗?」他頗糾結地望著已成「腌萊」的衣袍。
她望著他,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我的手也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