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第五章 願得韶華剎那

那截枯木上的黑色慢慢地凝聚,仿若瘁氣一般環繞在木的周身,然後黑霧被一陣風吹得消散不見,而芳華木居然紅得似火,光澤如玉,木周圍的花全都含芭待放……

韓子川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他是當今聖上,縱使我再恨他,也不能殺他。他走時還不忘下一道聖旨把小李子從宮裡調出來,說是為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只怕是監視我的成分居多。韓子川這麼防著我,或許是怕我私帶芳華木逃匿,或許是怕我一時想不開就這麼追隨芳華而去。

他真傻,我逍閑人怎麼會如此輕生,若是我死了……就沒人能救芳華了。秋末冬至,天氣一天天轉涼。以前這兒的奇珍異草被芳華寵得不分四季,漫山遍野競相綻放,芳華逝了,它們也學會了寂寞,一個個變得循規蹈矩,不再胡亂開|苞發芽。

黃土坡也越發荒涼了起來。

我裹著厚厚的衣袍,蹲坐在地上守著那截芳華木,只是靜靜地坐著,發著呆,手腕處正隱隱發疼。

「主子。」一聲輕喚從坡那邊傳了過來。

我不理會。

「主子,風大了,回屋去吧。」小李子蹲下來瞅著我,手卻在攙扶我的時候顫抖了起來。

我獃滯地望著他。

他神情緊張地盯著某處,氣息也明顯地不穩,這會兒他也不顧尊卑,慌忙撈起了我的袖子。他瞪大眼睛,惶恐不安地望著我:「您這是……這是……」

他的聲音抖得慌。

我卻笑了,把袖子重新拉下,遮住手腕。

這一次傷口割得有些深,這些疼痛在提醒著我能感覺到一點兒疼痛……

我不是一具行屍走肉,起碼我還能感覺到一點疼痛……

「主子,皇上要我照顧您,不要讓您做傻事。」小李子生氣了,倏地站起來了幾步後又突然跺腳折了回來。他從懷裡掏出了紗布和藥瓶,跪在地上拖著我的手,乾淨利索地處理著傷口,嘴裡還說著:「幸虧我出門時帶了葯。才一會兒的工夫……您怎麼就划了這麼多傷,萬一落下疤痕該怎麼得了。」

「別費心思了。」我直直地望著他,輕聲說,「你這會兒把傷口處理好止了血,我待會兒不是還得費神在手臂上多劃一道口子。」

「您為何這麼自虐?您看看這才幾天,手都成什麼樣子了。」小李子瞪大眼睛望著我,眼眶都紅了。

我的視線緩緩下滑,手腕上十幾道狹長醜陋的傷疤好像娛蛤一般。

是啊……丑了些,可是芳華不會在意的。

他需要我的血,而我也心甘情願。

我咧嘴笑了,卻聽到身旁傳來咚的一陣悶響。

我詫異地抬頭,只見小李子筆直地跪在地上,低著頭,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著,快要哭出來了:「主子,是奴才對不住您。」

我靜靜地望著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好像需要極木的勇氣:「華公子生前待奴才極好,後來奴才又伺候了您。奴才有幾次想提醒您,可話到嘴邊卻又不敢多事……說實在的,皇上囑咐奴才把您送去華公子的居所時況,奴才死都不會做的。」

「多虧你,才讓我陪他度過餘生。」

「奴才還著實高興了許久,若知道會是後來這種情況,奴才死都不會做的。」

「那段日子是我過得最幸福的時光。」

他怔怔地望著我,認真地說:「這次奴才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保住您和華公子的安全。」

我笑了,很恬靜的笑。

小李子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捧著我的手,不住地抖動著唇,吹著我手臂上的傷口。

「傷口真的不深,真的……我不疼。」

一想到芳華或許會因這一滴兩滴的血而醒來,我的胸口處便有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幸福。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

我不知道芳華還需要多少的血與藥草。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偶爾會毫無徵兆地昏厥。小李子看向我的眼神也擔憂了起來。

小公子們來了幾次,卻被我拒之門外。我如今這副模樣真是羞於見客。我知道自己的臉色慘白,唇也幹得很,而身子也越來越怕冷了,經常蜷縮成一團坐在椅子上,烤一天的火也暖和不起來,身子糟蹋成這樣,吃什麼補品也無濟於事了。

手腕上的傷口好了又裂開,我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絲毫痛意了,只是這雙手再也用不了著了,一夾東西就抖得慌,後來我乾脆讓小李子把著撤了,換成了勺子。勺兒……

我不免譏笑一聲,我就是用勺子的命了,芳華贈給我的名字果然是最好的。「主子,您近日裡總在咳嗽,我想給您找個大夫。」

「我自己的醫術就很了得,什麼病自個兒把脈就成了,如果我治不好怕也沒人能醫了。」

「那不成。」小李子瞪著眼睛看我,「不管您怎麼說,這病還是得醫。大夫都已經在路上了。」末了,他的聲音很軟,「您還是聽我一次勸吧,這事是我偷偷辦的,自是不會讓皇上知道的。」

我蜷縮在椅子上,烤著火,嗯了一聲。

他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齒。

我慢悠悠地望了他一眼。我始終是不懂小李子的,初見他的時候,他是一個機靈的小太監,轉眼間便成了皇宮裡備受皇上信任的太監總管,如今他卻任勞任怨地照顧著我這個沒用的廢人,也沒一絲怨言。或許小李子真的是心有愧疚,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安撫了皇上。雖然宮裡總是差人送來些吃的與補的,卻再也不見皇上提接人的事了。

韓子川也許是在等我死心……或者他心裡已經明了,我這個倔人是一輩子也不會死心的。

這也好……我這殘破不堪的身子怕是沒人敢要了。

我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從椅子上下來了。小李子想伸手攙扶我,被我拒絕了。今兒天氣稍稍好了一些,陽光也算暖和,該去看看芳華了。

黃土坡上依舊是那麼荒涼,不過墳邊卻有一株樹綻出了花苞,看著像是梅花。我祭拜了一下墳,便轉到芳華跟前,俯下身緩慢地蹲在地上,低頭吹了一下地上的枯葉,便無力地坐在了地上。

昨夜下了霜,還真有些涼。我打了個哆嗦,側身望著那截沒入黃土裡的墨黑芳華木。我笑了笑,傾身摸了摸它:「為何等你化為紅木,就那麼的難。」

我笑著笑著便不笑了,痴痴地望著它,輕聲說:「師父,我又帶來了你最喜歡的紅蓮……我現在體力不行了,不然一定能弄到崖邊最甘醇的晨露。」

若是在平時,他一定會說,辛苦你了勺兒,可是如今只有一株枯木孤零零地沒入土中,無聲無息。我悄然探手……手指顫抖地觸到那通體發亮漆黑的芳華木,指尖發麻……所觸之地有著尖銳的刺痛。

這會兒痛的不是手,而是早已疲憊的心。

我把頭埋在膝蓋間,拿粗糙的衣袖擦著臉,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當初你是不是想過要留下我,你說想喝我給你釀的酒,還說等你身子好後要給我做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可我卻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了你。你一定很痛心,我,是嗎?」

風徐徐地吹著,四周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芳華,我是那麼想你,你怎麼捨得丟下我一人走。」我的眼眶熱了,胸口處傳來劇烈的疼痛,快要不能呼吸……

所以這都是在懲罰。

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淚在此刻奪眶而出。我探出手,用粘滿血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摸著芳華木。

我死死地攘著前襟。

師父,你讓我態意江湖,你可知道……一個人的江湖不是江湖。

我昨夜又夢見了我們在宅子里過的日子,那段時光……是我過得最好的時光,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很疲倦,靠著黃土坡,聾拉著眼皮,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勺兒……」

是誰在喊我,我惜懂地回頭。

眼前突然出現短暫的黑暗,我跌在地上,有些暈眩,用手揉著額角,用膝蓋抵在黃土上,才勉強支撐住晃動的身子,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他獃獃地望著我,硬了一會兒才說:「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我眯了一會兒眼。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輕輕地執起了我的手。

我看到了弄玉的臉,臉上有著凄楚與不忍心。他顫抖地用手指輕觸著我手腕上的傷口:「李總管飛鴿傳書,讓我立馬過來。我猜你或許出事了,卻沒料到事情這麼嚴重。華公子的事我都已經聽說了,你這是在做什麼?你知道……他已經不可能還陽了。」

我怔怔地望著他。

弄玉捧著我的臉,眼裡滿是疼痛,手指摩掌著我的干唇,輕聲道:「小李子怎麼這麼任你胡來,你要好好地休息,身子也需要調養。我……不能任由你這麼胡鬧。」

「我要救他。」

「你這副模樣連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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