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我替你把那個人帶回來了。
風輕揚,草茫茫……疑似幽琴低唱,孰見夕陽,何堪十年墓荒,獨有花飄香。)
我慌了,這會兒我是真的慌了,我不曾感受過這麼強烈的不安。
芳華獸被情傷,十日如一年。
我陪著他……多久……
他在宅外把我拾起時,我便發現他那淚痣顏色已深,可再不濟也應該能撐到我回來。為何會這樣,我明明已經把韓子川帶回來……為何會這樣……
竹林在無聲地嗚咽。一塊花花綠綠的東西一晃而過,檐角下的風鈴響了,一串串的竹片兒發出清脆的敲打撞擊聲,引人側目。
「勺兒,勺兒,黃土坡,芳華在黃土坡。」
我詫異了,眼見一小根羽毛飄了下來,抬頭便看到鸚鵡站在屋樑上,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我。
黃土坡……
我挾持韓子川上山時便經過那處,可並未見到其他人的身影。
「你個小畜生,又逗我。」我失笑,站起了身,用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自欺欺人,一遍又一遍地說,「定是芳華身子不好,貳兒陪著他散步去了。」
鸚鵡落至了我的肩上,似乎很是焦慮,小爪子小步移來移去,拿喙啄著我。
「芳華一向很乖,平日我不喜歡他被旁人看了去,他便會依著我一月半年的不出門。貳兒又十分好熱鬧,芳華性子軟,定是被他勸去了集市。」我像是丟了魂似的,行動也變得遲緩了起來,一步又一步地走著。
「勺兒,勺兒,黃土坡,芳華葬在黃土坡。」
它的聲音突然變得凄厲起來……
猛然間我愣住了,就像心照不宣的東西突然間被戳破,殘存的希望被撕扯得一點兒也不留了,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肩上被它啄得愈發地疼痛了。我回過神,小畜生在催促我,它似乎比我還焦急。
我視線茫然地掃過走廊,只見房門一間間全部大敞,早已沒了韓子川的身影。片刻間像是有什麼在我的腦子裡呼之欲出。我忙起身用上內力,躍出宅門,踏著著竹子朝那邊飛去。
黃土坡原本不叫黃土坡。或許這個種植世間難尋的奇花異草的地方,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只是我從未問過芳華。
我掠身而過,纖細的竹葉劃在我的臉上,有些疼與涼。一座墳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情境頗有些蕭條,而在這漫山的藥草與花香里,隱約能見到一個身影彎下腰,正欲摘取什麼。
那人是韓子川……
我眯眼,飛身而過執起他的手,厲聲道:「你在幹什麼?」
韓子川望著我,淺淺笑道:「我見到你的芳華了……」
風漸起,花香襲人。
我怔了怔,望著他那張帶笑的臉。他臉上沒有驚訝與悲傷,有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淡定與意氣風發,仿若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黃土坡上藥草芬芳,漫山飛絮飄舞,似是無聲的哭泣……
一具骸麟殘骸,靜靜地依偎在土墳旁,在它擁抱的墳土的背面,有一根芳華木立於其中……孤零零,通體漆黑髮亮,幽幽的香氣縈繞四周。
芳華絕色,世間難尋。此獸乃至情至性之物,終其一生為情所困,終逃不脫情瘍之劫,成正果者少之又少。
韓子川徐徐地單膝著地,手放膝上,手指輕輕地蹭著那扎入土中的芳華木,眼皮垂著輕聲說:「獸終化為枯木。世人傳聞獸情傷愈重,則木質色澤愈黑,化毒藥性愈強,果真如此……」
我渾身一顫,不可思議地望著韓子川,他的臉龐俊朗挺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芳華木。他的眸子里有著濃厚的興趣,卻沒有一絲哀傷……仿若死的是無關緊要的人。
他的注意力,全被這不起眼的芳華木深深吸引住了。他痴痴地望著葬入土中的芳華木,而我卻獃獃地望著他。
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是芳華身上獨有的葯氣。
芳華死了……
韓子川忽然一笑,他的手往前探,手指幾乎要觸到了墨黑的芳華木。
我的心往下一沉,瞬間像是被奪走了呼吸。電光石火之間,我一把握住韓子川的手,低沉著嗓子問:「你想要做什麼?難道……你一直……」
都想要這根芳華木?!剩下的話,硬在我喉里,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韓子川站在那兒,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你所念的這些關於芳華獸的詞句都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淡然地望著他,手卻攥緊,手心已被指甲弄得血肉模糊。
後者嘴角彎彎,微露出笑意:「勺兒你傻了,我們同住在芳華的宅子……」他拖長了音,執起我的手,輕輕握緊,「芳華的書房你能去,我也能去。」
「你這麼多年處心積慮地與我們一起住,就是為了這根芳華木?」
韓子川曬笑,轉頭望著我:「你知道我不愛他。」
好一個不愛。
我深深地望著他,眼裡滿是傷痛:「這麼多年來,我都無法忘記當初皇宮裡發生那些事。你們醉酒時的那一幕像一根針扎在我心裡,我將它深埋了這麼多年,如今你卻告訴我,你摟著他壓在榻上,只是為了這塊東西?」
韓子川的眼神複雜極了,有什麼東西一閃便不見了,他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
我幾乎怒不可遏:「我走後,芳華就在長春宮裡發病了,對不對?你早知道他的身體不行了,為何還要由著他離宮,讓他一個人住在這人煙罕至的地方,沒人照顧,沒人守著,就這麼讓他活活等死?」
韓子川卻笑得輕鬆,一本正經地說:「這是芳華自己提出的要求,朕能做的便是應允他。」
「五年,整整五年的光景……不斷地有芳華的消息從宮裡頭傳出來,這五年來我一直以為他還住在皇宮,與你生活在一起。」
「我的侍君們都叫芳華,入宮後你不是也已知道了嗎?我只是用他們來糊弄大臣。」韓子川好心地提醒我。
「你還糊弄了我!你在民間四處散布著你與芳華的事情,讓我離開你們後備受煎熬,你知道這五年來我是怎麼過的嗎?」
「我知道,」他笑了,「你收了六個公子。」
興許是這會兒看我的臉色不好,他沒再用「朕」了。
我的胸口激蕩極了,一口氣被硬得吐不出又咽不下,只能狠狠地瞪著他。
「傻勺兒,可我不也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把你送還給了他嗎,你也盡了徒兒的孝心了。」
「是嗎……」我凄然地笑了。
在我與你共度一夜之後,讓我以為你是我夫君的時候,你讓我見了芳華……你好殘忍。
一根芳華木,真的那麼重要嗎?讓你費盡心思。
我陡然間覺得很無力,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預料。韓子川嘆息一聲,悄然走上前,將我瑟瑟發抖的身子抱緊,用力擁住。我卻別開臉,閉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睜眼靜靜地望著那埋入黃土中的芳華木。
芳華,我真的很想殺了眼前這個人。
可是我不能……因為,他能救你,或許……我還有希望利用他的血將你救活。
韓子川像是很滿意我的乖順,勾唇笑了,撫著我的發,語調很輕很柔:「勺兒,你不懂。自那一年,芳華帶我來到了你們的居處後,我便喜歡上了這種平靜的生活。芳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武功好,脾性也很好,只是對人對事單純得如同白紙一張。你雖然什麼也不懂,我卻很羨慕你,因為你笑得那麼無憂無慮,我羨慕你能毫無顧忌地欺負我,作弄芳華,整天把宅子弄得雞飛狗跳。其實,在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芳華獸。」
我也笑了,卻譏諷偏多。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他是太子。
「對於那段往事,我也不願多提了。」韓子川稍稍放開了我,別過臉去,他高挺的鼻樑、微微斂眉的樣子有些冷峻,顯現出帝王的氣勢,「那時候宮裡暗算我的人太多,當初為了保住太子位,才使我不得不溜出來為父皇找葯。後來,我無意間看到了書卷里關於芳華獸的記載,然後我便知道你頭上插的簪子……便是芳華木。」
然後你就捨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芳華,甚至不惜利用我。
「我對你一直都是真心的,可惜你的目光總是追逐著你的師父,始終沒有正眼看過我,」韓子川抬手緩緩地摸上了我的臉頰,目光灼灼,「我很不甘心,我的父皇終究要死,我也犯不著為了即將死的人而弄死我所景仰的芳華。可是後來我卻改變主意了,」他定定地看著我,有些痴,「我從未見過情獸化木的模樣,何況還是世間千百年難尋的芳華獸。一朝君王被人暗算的也不少了,倘若我有它,便可萬事無憂,而你終究會屬於我。」
我嘴角扯著笑,有些悲槍:「你費盡心思說到底也不過是想得到芳華木。」
韓子川專註地看著我,薄唇微抿,不吭聲。
我擋在墳前,抬眼淺淺地說:「我不會讓你把他帶走的。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