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護士長將病房留給暖暖和她的朋友們,只囑咐不要耽擱太久,病人是需要靜養的。
陽光、方竹和楊筱光略陪暖暖說了會兒話,匆匆的,一番噓寒問暖。
暖暖惦記著他們各自都要上班,本也不想多留他們,且密切關注病床上的父親,言談之間,時時神不守舍。
亦寒獨自一人坐在林沐風的床前,發獃。
方竹理解暖暖的心思,和楊筱光交換了一下眼色。
「暖暖,你當心一些,好好照顧自己,我們先走了。」
暖暖不好意思。
「我實在心慌意亂,真對不起。」
楊筱光拍拍暖暖的手。
「何必客氣,多少年的朋友了。」
方竹一手搭暖暖肩膀上,一手搭楊筱光肩膀上。
「我們都會在你身邊。」
曾幾何時,三個小女孩,背著書包,跳跳蹦蹦,一起手拉手上學。
雖為道伴,形同姐妹,如今依然。
陽光留在最後和暖暖道別。
他看看暖暖身後的亦寒,對暖暖輕聲說:「好好保重自己,該說的就直接說吧!這才是林暖暖。」
暖暖搖搖頭。
「我不想想那許多,只想爸爸趕快醒來。」
陽光想伸手拍拍暖暖的頭,又瞥了一眼亦寒。
亦寒挺直著背脊,背影傲然,各自都防備。
「我先上班去了。」
暖暖點頭,目送他離開。
「我不懂!」亦寒的手指抓著椅背,很用力,指關節微微泛白,開口,「為什麼十五年比不上幾個月?」
他轉身看著暖暖,不讓她的目光避開他,湛黑的眼眸,緊緊鎖著暖暖的視線,充滿了隱隱的憤怒和疑惑。
暖暖的外婆曾經說過,汪亦寒這個男孩子既聰明也漂亮,尤其數那對眼睛最好看,眼珠子漆黑透亮,像天上星星一樣。
暖暖指著自己的睫毛對外婆說:「暖暖的睫毛也漂亮,卷卷長長的,像洋娃娃。」
長睫毛漂亮有什麼用?
一傷心,一激動,眼眶一含淚,輕輕煽一下睫毛,便會熱淚盈眶。太柔弱,太沒出息。
不如有雙靈動的黑眸,可以那麼傳情達意,也可以壓迫得人無所遁形。
因為那天,她不用看到亦寒的黑眸,她可以那樣冷靜地和亦寒說:
「我想我們就此結束吧!我是姐姐,你是弟弟,回到以前。
「或許我們在一起時間太長,都有錯覺了,把習慣當成愛,但是那依然只是習慣而已。
「你不用浪費錢回來,我覺得我們要各自冷靜下來,思考一下自己的錯誤。
「分開的這段日子,我始終在思考,我想——我不愛你,現在,我想通了,十五年太長,我不再浪費你的時間了。」
那麼一口氣地說下來,連貫的,不停頓的。
如果面對著亦寒的這樣的眼神,恐怕她是沒有辦法說出半句的。
忽而慶幸起,那天是在通電話。
後來,她不接他的電話,逃離家裡,離得他遠遠的。她知道在彼岸的亦寒還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來去自如地往返於兩個國家,親自回來對她追根究底。
他也不會這樣,因為林沐風一直對他們說:「你們要留給別人時間和空間,窮追猛打,是失禮的。」
他們學的都很好。
而亦寒,歷來比她更冷靜。
暖暖被亦寒逼視得無所遁形。
她澀澀地開口:「原來,我們都不懂,到底什麼才是愛。」
亦寒的聲音,變得逐漸冰冷:「你真的覺得,那只是習慣?」
兩人沉默,房中只剩「滴滴噠噠」的心電監視儀發出的規律的聲音,表示著病床上的病人處在平穩的昏迷狀態。
林沐風安躺在病床上,臉容平和。
暖暖看著眼前的這兩個男人。
想起多年前的畫。
《我的一家》。
這就是我的一家。
多奇特,多珍貴,曾經多讓人快樂。
也多讓人傷心。
但願自己永遠都沒有成長,憑著簡單的直覺過著童年和少年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麼,我愛你,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亦寒堅定地宣布,看著暖暖終於惶惑地正視他的眼睛,「我不想改掉這個習慣。」
暖暖無言以對,這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孩,又一次地讓她無言以對。
「叩叩叩!」傳來敲門的聲音,打斷兩人的緊迫的情弦。
暖暖開門,是路曉。
有些怯怯的,注視著暖暖。
「來找亦寒?」暖暖問。
路曉點點頭,看向亦寒,「我找你。」
暖暖側過一邊,把門敞開。
亦寒走過來:「我也有話要問你。」
各自都有話存著。
「你們慢聊,我在這裡看著爸爸。」
暖暖想把緊張的氣氛緩和,有些迫不及待。
亦寒的身子一直僵直,心底到底還是在不愉快著。
但那些話,忍得一時不說便不說。
暖暖注視著那兩人背影,都修長挺拔,忽然心中泛酸。
路曉總是和林家有扯不斷的聯繫。
高中的時候是汪亦寒的同學,後來考到醫學院,研究生實習竟然分配到林沐風這裡。
人與人的關係,有時候可以緊密得那麼匪夷所思。
如果路曉真的和亦寒在一起,應該挺好的。
林沐風通常會在能來得及上班的情況下,早起去小菜場買菜,買早點,慣例的油條和糍飯糕。
暖暖也會跟著早起,做粥或者泡飯。
然後掃地擦塵,上上下下,免不了哐里哐當。
吵醒了汪亦寒。
「小保姆。」亦寒睡衣不整地伸個懶腰,對著跑來自己房間的暖暖叫。
看著她要搶著過來給自己疊被子,慌忙伸手攔住,「我自己來。」
暖暖稀奇地說:「大懶豬,難得勤勞。」
「我一向勤勞,只是你一向愛包辦。」亦寒整理好自己床鋪,雙手扶住暖暖的肩,推著她一起走出房間。
亦寒進衛生間洗梳,暖暖回廚房,把收錄機開下來放音樂。
早晨的節目中,DJ正在賣力推薦自己喜歡的專輯。
「華爾茲學的怎麼樣了?」亦寒一邊刷牙一邊問。
「爸爸上次教的基本步伐已經會了。」暖暖關注煤氣灶上的火。
亦寒洗完臉,踱進廚房。
「那我來檢驗一下成果。」
「你也會?什麼時候學的?」
暖暖回頭問,亦寒已經走到眼前。十七歲的他已經比十七歲的她高了整整一個半頭,她仰頭看他的時候,都會感覺吃力。
暖暖看看他身上的天藍色的睡衣,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系著的深藍色的短圍裙。
「就這副腔調可以跳舞嗎?」指指自己的衣服,再指指亦寒的衣服。
亦寒微微俯腰,做了一個邀舞的姿勢:「沒有什麼不可以的!」眼神裡帶出點傲然的氣勢。
暖暖也著實好奇,想探亦寒跳舞的真假,便也不管兩人一身的不合時宜。
將手輕輕伸給亦寒,兩手指尖相觸,幾乎同時互相小心地握住對方。
亦寒伸出另一隻手,隔著暖暖的衣衫,謹慎地搭在她腰背際的衣衫邊。
慢慢地靠近,漸漸感覺到她皮膚上的微溫。
當他的手扶住她的身體的時候,兩個人都輕微地,各自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身子。
暖暖微抬頭,看到亦寒正俯下頭。
他一向剃板寸,貪好打理,這個時候背向廚房窗外射進來的清晨的陽光,眉目好像都沾上了太陽的光輝,一側臉頰輪廓清晰明媚。
這個英俊的少年在這樣一個明朗的清晨,穿著落拓的皺巴巴的睡衣,用這樣一個親昵的姿態站在自己的面前,有那麼點點的偶然陌生,以及,讓人頭暈目眩。儘管他是她那麼熟悉的,從小相看長大的人。
亦寒也看住暖暖,仰臉的,稍微迷糊的樣子。頭髮散散垂下,袖子是捲起來的,圍裙在身際扎得緊緊的,因此讓裙際起了小蓬蓬。讓人想起宮騎駿的小魔女。
兩人目光相對,又慌忙各自轉開,只看腳下步伐。
其實靠得如此近,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昨日還各自都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爭寵撒嬌的。
現在相對著,用這樣的成人的姿態,互相握著對方的手。
情形纏綿,狀態曖昧。
少男少女不由自主地都心隨神外去了。
「沒有音樂誒!」暖暖開口,打破兩人的胡思亂想,「廣播又吵。」
「打拍子。」亦寒果斷地伸手關了收音機,自己邁開步子,口中小聲數拍子。
暖暖隨著他邁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