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風申請的房子是在深秋分下來的,他請了施工隊簡單地裝修了一下,在冬天的時候帶著暖暖和亦寒搬進了新家。這是暖暖生平搬家。
父子三人坐在搬家公司的卡車後面,看離那老工房越來越遠,心裡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新家的憧憬其實是不相伯仲的。
車子飛馳過熟悉的那些街面,開進了不熟悉的道路上,路過一個老石庫門建築群。
林沐風指著那裡一條弄堂口的一個拱門牌說:「以前,你們爺爺奶奶就住在這裡。爸爸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後來呢?」暖暖問。
林沐風望著那裡的石庫門,沉默,若有所思的,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新房子是兩室戶,還另外帶著一小過道廳,房間的格局不是很好,但是也算是醫院拿到的房源中最好的一批了。醫院看在林沐風最近評到的職稱以及實際的生活困難,便把這間房分給了他。
對於房間的分配,汪亦寒和林沐風有了小小的爭執。林沐風要把兩間房間一間給暖暖一間給亦寒,然而亦寒堅持要暖暖房間外的小過道廳。
「老爸,你是大醫生,應該有一間像樣的房間。」亦寒炯炯地看著林沐風,手裡抱著自己的書包等學慣用品之類,杵在過道廳內,一副紮根在此地的決心。一邊還自動自髮指揮著搬場公司的工人把自己的小床從房間內搬到過道廳里。
工人左右為難,看看林沐風,又看看這個小小的男孩,不知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
林沐風說:「你們要上初中了,學習會越來越緊張,獨立的房間可以讓你更加集中精神學習。」
「在這裡我也可以集中精神學習。」亦寒還是堅持著,站在林沐風對面,和林沐風有一樣的堅定的神情。
暖暖跑來拉拉林沐風的手,軟聲說:「爸爸,你就住大房間吧!」說完搖搖林沐風的手臂,撒嬌。
林沐風拗不過兩個孩子的軟磨硬纏,便妥協下來,把自己的床安放在了大房間。
亦寒和暖暖都歡呼,活潑潑地開始興高采烈地布置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暖暖上的初中在新家附近,是一所區屬重點中學,主力培養文體特長生,教學質量尚可過得去,並不算引人注目的學校。
她的同桌就是方竹,剪齊肩的童花頭,皮膚白皙,神色溫柔,行動果斷。在小學的時候就一直做大隊長,上了預備班不到一星期,就成了班長。
坐在方竹和暖暖前面的,是剪男生頭的楊筱光。
「我叫楊筱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楊筱光主動轉頭跟新同學打招呼,一雙單眼皮的丹鳳眼忽閃忽閃,「你們好啊,那個,方竹,和林暖暖對吧?」楊筱光一下子就記住了兩位后座的名字。
暖暖也記牢了這個同學,她身上穿著嫩粉紅色的印著米老鼠頭像的T恤,手腕上戴著稀罕的米老鼠電子手錶,小小新潮人一個,容易說話也喜歡說話,一下子混熟一大群同學。
暖暖因為上過美術班,不久以後做上了班級的宣傳委員。楊筱光是文體委員,小學的時候經常做全校領操員,差點被選去少年宮的體操隊,後來還是落選了。
「第一次去訓練,拉『一字開』,疼的我眼淚鼻涕都下來了,要多悲慘有多悲慘!後來就逃回來了。」楊筱光說起她的體操訓練悲慘史,聽得暖暖心有戚戚焉,想起無疾而終的芭蕾舞班。
晚上寫作業,林沐風問她:「和新同學相處得還算愉快吧?」
暖暖點點頭,說:「幾個同學都蠻好的,很容易交朋友。」
「明年亦寒會上你們學校,做姐姐的還是要照顧好弟弟啊!」林沐風關照,亦寒在外廳複習功課,耳朵靈敏,聽到林沐風說到自己的名字,跑進暖暖的房間貧嘴:「是我照顧她吧?」
「小孩子就是做功課不專心,快去複習功課。」林沐風趕亦寒回自己房間。
暖暖趁機起鬨:「對對對,小孩子快去複習。」
亦寒不服氣也不情願地走開了。
病房裡,暖暖睡眼惺忪,靠在亦寒的肩膀上一個不穩,差點摔下來,被亦寒有力的手臂及時擋牢,一下子清醒過來。
看到亦寒正了無睡意地關切地看著自己,眷眷的面容。
「我真沒用,熬夜都不行。」
暖暖用力錘了一下腦袋,被亦寒把手拉開:「老爸說多打腦袋會變笨。」
兩人心有靈犀似的,一起看看病床上的父親。
「聽會兒音樂吧!」亦寒說,一隻手伸到沙發旁的行李包,掏出DISKMAN,又拿出一張碟,唏唏嗦嗦地把碟放進DISKMAN。把耳機塞到暖暖耳朵里,另一個塞到自己耳朵里。
「什麼碟?」
「你最喜歡的人的。」
暖暖心裡一動,莫名地瞭然。耳機裡面果然傳來那個熟悉的疏闊而低沉的聲音。
「LONG LONG TIME AGO……」是張國榮版本的《AMERICAN PIE》。
近半年,她都一直一直靠這把聲音安慰著自己。然,沒有想到亦寒會聽這張碟。
「你也聽出來了吧,是張國榮熱情演唱會的CD,那年我沒能跟你一起去看,買了碟來,彌補遺憾。」亦寒說著,仰頭,微閉上雙眼。
一個人夠有心,就會記住另一個人的一切。他始終能記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愛好,她的偶像。
LONG LONG TIME AGO,一個少女的慢慢成熟,從流連五光十色的流行音樂開始,懵懵懂懂,開始接觸了那些衝動的情感。
暖暖回憶著,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熱愛一個偶像的。
好像一切是從那年夏天開始。
楊筱光在那年暑假返校的時候,神采飛揚地拉著暖暖和方竹央求:「「陪我看電影吧!參加一個電影的首映式,一個人去好傻好沒勁兒!」
方竹搖搖手:「不行,這次期末考數學考砸了,我媽關我禁閉,要我惡補數學呢!」
「是什麼電影啊?」暖暖有些興趣,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林沐風是向來不會在暑假干涉兒女的課餘活動。
「《霸王別姬》。」楊筱光興奮地說,「張國榮也來了呢!」
「很老了吧,那個張國榮,你怎麼崇拜那麼老的偶像?」方竹用看古老石山的眼光看楊筱光。
「才不老,很帥呢!」楊筱光辯駁,想了一想,再加上一句,「他是不老童話。」
十三四的小女孩用「帥」這樣的辭彙來形容一個成年的男性,好像有帶著珍重的心喜的小秘密般珍貴,還夾雜著很多朦朧不可及的情愫。模糊地迷戀一個偶像,也許這也算是一種長大。
「我陪你去!」暖暖的興緻被吊得很高。
《霸王別姬》在本城的首映式定在聲譽頗隆得大光明電影院。暖暖不必擔心買票的事情,楊筱光一早就積極地買好了票。
前一夜向爸爸彙報,說要和同學看電影。林沐風點了一下頭,果然也沒有多問就表示認可了。
大清早,暖暖把亦寒從床上揪起來。
「汪亦寒同學,車鑰匙給我。」上了初中以後,林沐風反對暖暖騎車上學,說女孩騎車太過危險,便把暖暖的車鑰匙沒收了。自行車變成了亦寒的專用品。
亦寒清醒過來,坐起身子。
這時候的亦寒已然長得頗高,正是十幾歲男生冒個子的時候,聲音也開始變得粗嘎起來,慢慢慢慢正在長成一個小男子漢。
「老爸不准你在公共場所騎車。」 直接拒絕暖暖的請求。
見暖暖正裝出憤怒地要撲上來要錘他的樣子,便說:「看來,我得辛苦一下,不得不送你去了。」
說完打個哈欠,刷牙洗臉,動作迅速。
亦寒騎的就是那輛藍色的女士「永久」。暖暖乖乖在後面橫坐著,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跨坐了。
到了人民公園附近,發覺人潮湧動,人行道上站滿了人,人行道的欄杆上都有人站著張望。各色人群有的舉著橫條幅,有的拿著照相機,波濤洶湧的氣勢。
「老天,嚴重堵塞啊!」亦寒叫。
「趕緊找地方停車,我得找找楊筱光。」暖暖吩咐亦寒。
亦寒把車停在電影院旁邊一條偏僻的弄堂裡面,看到電影院的後門處也站著不少人。
「林暖暖!」遠遠有人叫。
楊筱光跑過來,滿頭是汗。
「今天來的人太多了,我擠都擠不進去。」手裡捏著兩張電影票,捏住的那角都被手心的汗給弄的濕濡濡的。
「怎麼那麼轟動?」暖暖對此盛況深感詫異。
楊筱光掩不住得意的神色。
「要問張國榮有多紅,今天你就看到啦!」
「好了好了,想想怎麼擠進去吧!」暖暖說。
這個時候,楊筱光看到暖暖的小跟班。
抬頭細細打量了一下,對林暖暖似笑非笑:「哦,林暖暖,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