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麼遠,那麼近

當暖暖再次回到了這間屋子裡屬於自己的房間,平復住了自己悲痛的心緒。

熟悉的屋子還是明藍的色調,窗明几淨,顯然時時有人細心打理。

她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床沿,臉上尤有淚痕,雖然剛才用毛巾狠狠擦過。

汪亦寒抓過電腦桌前的電腦椅,順勢坐在她的對面。

暖暖紅著眼睛仔細看他。

第一次見他,他也坐在她的對面,睜大眼睛斜著腦袋望著她,爸爸坐在她的身邊,亦寒的媽媽於潔如坐在亦寒的身邊。

於潔如說:「叫姐姐。」

汪亦寒看看自己的媽媽,皺皺眉毛,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

「她沒比我大多少!」

「我1980年9月份生的,我比你大好幾個月。」暖暖揚揚腦袋,馬尾辮一甩一甩,適才爸爸才和她說了這個新弟弟是冬天生的,跟自己同年。

「那又怎樣!」小男孩撇撇嘴,但好奇的大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來,握握手,姐姐和弟弟認識了,以後要好好相處。」林沐風抓著兩個小孩的小手,交疊放在一起。

「我不叫她姐姐。」男孩扮個鬼臉,吐吐舌頭,氣的小暖暖心潮澎湃。

「那就叫暖暖吧!」林沐風依舊那樣和藹地笑著,於潔如也笑。

一年半沒見,汪亦寒有點微微變樣,以前留的板寸,現今畜了些劉海,頭髮鬆鬆軟軟搭在前額,下巴青澄澄,沒有刮凈胡茬子。雙頰有些瘦陷,眼睛中還帶著疲憊的血絲,個子還是高高的,卻比記憶中要瘦削的多。

看上去,格外憔悴。

暖暖忽然有些心痛,「你……瘦了。」

「一年半以前回來的時候你也這樣說。」亦寒眼眸灼灼地望著她,刻意提起那個「一年半以前」。

「一年半以前?」暖暖神情又開始遊離,在努力回憶,也想努力遺忘,「真的過了很久,好像一輩子。」

亦寒伸手過來要撫摸暖暖的臉頰,見暖暖下意識地側頭,避開,只得收住自己的手,握緊成拳。

「呵,不只像過了一輩子,都像是前世今生了。」仍望著她。

他站起身子,俯視暖暖。

「我想知道原因。」

暖暖別過頭,「沒有原因。」

而後,彷似下定了決心似的,正過臉,注視著亦寒的眼睛:「我只是發覺我當初的決定原來是錯誤的。」

時間好像凝固了,暖暖望住亦寒,讓他看到她眼底的確定和決絕。

「是因為你的新男朋友?」亦寒的語氣冰到零點。

暖暖輕輕抓著床沿,她心底告訴自己,一切的決定都是正確的,正確的,正確的,想著,也便無畏了,抬起頭來面對亦寒:「是的,我終於知道什麼才是真的愛情,但不在你的身上。」

亦寒嘴角勾起一抹似嘲諷的笑,他的笑一直好看,不管帶何種含義下的笑,如今這笑容,不但有著嘲諷,還有隱隱的被拋棄似的怨怒。

「你要告訴我,原來都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對不起。」暖暖說,心底隱藏的委屈又涌了上來。

他如何來體會她的這種委屈,恐怕這樣的不可宣之於口的委屈,她只能一個人去承受下來。

亦寒環視著房間,蹙眉,冷冷地說:「我從來不會想到是這樣。這裡只剩我們兩個人,卻是這樣物是人非。」

這裡只剩我們兩個人。暖暖記得,八歲的時候剛剛相識,畢竟是小孩子,片刻便混熟。兩個人都貪玩,爸爸和亦寒的媽媽都出去的時候,汪亦寒就會說這句話,然後開始把床上的枕頭和被子全部攤開,跟暖暖捉迷藏。

有次暖暖從爸爸插隊落戶時候放棉被的大木箱裡頭揪出亦寒來,要罰亦寒扮騎馬的樣子。

汪亦寒當下找來抓癢用的「撓爪」擱在兩腿間,小手空空一揚鞭,嘴裡叫著「得得駕」,笑得暖暖前俯後仰。

正得意,撞上開門進來的林沐風,小小的亦寒一緊張,生生把「撓爪」給拗斷了。被林沐風在腦袋上賞了好幾記「毛栗子」,開玩笑說要汪亦寒賠一個出來。

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汪亦寒的口頭禪是:「我上哪兒再找個『撓爪』賠給老爸呢?」

暖暖在外公家看見插在高高的花瓶裡頭的「撓爪」,便死纏活纏給要回來,拿給亦寒。搞得林沐風好氣又好笑,非讓兩個孩子再給送回去。

暖暖外公心疼去而復返的倆孩子,連連說著這個「撓爪」就送給他們了。然後領著他們去吃生煎,暖暖習慣用筷子剝開皮,把肉平均分給外公和亦寒,自己吃皮。亦寒塞滿嘴肉餡,咕嚕咕嚕說:「林暖暖,吃包子吐餡不吐皮。」說著被暖暖賞了一記「毛栗子」。

「你就當一切如舊,我是姐姐,你是弟弟,爸爸是爸爸吧!」暖暖仰視亦寒,有些吃力,佇立在自己面前的他,似座山。

她低下頭,沉下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眼中的淚水,靠在床頭的靠墊上嗚咽,「爸爸都病成了這樣。」漸漸抽泣不止。

汪亦寒坐在床沿,撫摩著暖暖的頭髮。

面對她,真實地再次看見她,他存的滿腹的氣惱,滿腹的疑問,和……從那天開始的心急如焚、心碎如冰,都重重地再度莫可奈何地被深深壓下去。

此情此景,如何再去追根究底。

十一歲的時候,於潔如因患胃癌去世。

汪亦寒坐在家門口的小凳子上抱著足球哭。

林暖暖跑過來,勾住他的脖子,說「不哭,不哭」,但是自己把頭一歪,埋在他的背脊上也哭了。

兩個孩子在風口裡哭的凄凄慘慘。

落寞垂喪的林沐風回家,看見這樣一個情形,便一手一個,抱起兩個孩子,讓他們把眼淚流在他的肩膀上。暖暖環過爸爸的脖子,握住亦寒的手,好像,三個人就是一體的,而爸爸是那麼有力地支撐著他們。

後來,亦寒出國了,後來,她出走了,後來,爸爸住院了。

三位一體,回不到那個時刻的圓滿。

暖暖狠狠哭過一陣,洗了臉清醒之後,汪亦寒已經把整理好的包裹放在客廳的中央。

「都是爸爸的睡衣和內衣,我整理好了。」汪亦寒已經把睡衣換掉,穿白T恤和寬寬的牛仔褲,乾乾淨淨,高高大大的,「我騎車載你去醫院。」

暖暖怔怔地看著他,他暫時什麼都不再追究的神情。

並不那麼輕鬆,也不讓她那麼輕鬆。

林暖暖坐在亦寒的腳踏車后座上,這個「捷安特」山地車買了有好多年,其中四年因為主人出國而閑置,如今使用,仍舊質量可靠,穩穩噹噹。

那年學騎車,兩個孩子都只有十二歲。

瞞著爸爸,把爸爸的那輛千年老坦克從六樓磕磕撞撞抗到一樓。亦寒在前面用兩隻小手緊緊握住車把手,弓著背,用頸肩死命頂住車座壓下來的重力。暖暖在後面用雙手緊緊拖住后座架。終於到達一樓的時候,兩個人孩子都累得滿頭大汗。

他們是這樣學騎車的,一個扶著車把手,一個勉力地騎,人矮,不能把腳踏板踩滿圈,只好半圈半圈踩,車子騎得慢如牛爬。

因為暖暖常常是騎在車上的那個,所以當某天亦寒在背後悄悄放開手的時候,暖暖踩著車子直衝出去,第一次感覺到整個人騰空,自己控制著速度,有風在耳邊吹過,兩腳半蹬著踏腳板,心裡樂得飛飛的。

轉念想,不好,那跟在身後的亦寒豈不要跑得累死了。

轉頭,看見亦寒遠遠地向自己揮手,揮著手還不算,把脖子上的紅領巾扯下來繼續揮舞,嘴巴里叫著:「林暖暖,加油!林暖暖,加油!」好像在歡送英雄。

暖暖心下一慌,沒有把穩車龍頭,重重摔在花壇邊,爸爸的老坦克的車輪,癟了。

兩個孩子誠惶誠恐地合力把車子再搬回六樓,卻看見一輛嶄新的24寸的藍色的女士「永久」放在門邊。爸爸手裡拿著兩個鑰匙扣,給他們一人塞了一把。

「以後這輛自行車,兩個人輪流騎。姐姐學會了,教弟弟。」

孩子們歡呼著撲向爸爸。

亦寒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暖暖坐在他身後,跨坐在自行車的后座駕上。

她用一種省力的方法教汪亦寒騎自行車,她坐在后座駕上,一雙腳可以蹬到地上。她對亦寒說:「你把著方向盤,我來幫你穩後面。」

自行車等於被四隻踏腳板給控制著,穩如磐山。

所以,當暖暖兩條腿累得抬起來休息的時候,汪亦寒早把自行車騎得飛速了,後面還帶著一個林暖暖。

暖暖緊緊拿住行李,輕輕閉著眼睛,體會清風吹拂在面孔上的清涼。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兩邊飛逝的梧桐,飄著有枯黃有暗綠的巴掌葉,熟悉的林蔭道,和熟悉的亦寒的飛車速度。

從念初中開始,林暖暖不再跨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學著淑女般地橫坐。爸爸說女孩子大了,要懂得文雅和矜持,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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