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很不合時宜的,陳喋在說完這句話後,身旁那位叫林筌舅媽的男人就直接笑出聲。

林筌的怒火被他打斷,還沒說什麼,身後陳舒媛打理乾淨粘在頭髮和臉上的咖啡,哭哭啼啼抽著鼻子走上前:「媽,我們走吧,別跟她這樣子的人吵了。」

陳喋簡直想給她鼓個掌。

這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還委屈又懂事的樣子,簡直就是影后本人。

林筌摟著陳舒媛肩膀,沒再分給陳喋一個眼神,帶著她往外走。

陳喋看著兩人背影,輕輕舒了口氣。

她去叫服務員把地上倒翻的咖啡拖乾淨,又道了個歉,回來拿包時剛才那個男人還在。

陳喋這才認真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是板正的西裝,但不刻板,還透著非常貴氣的隨和,又顯出幾分弔兒郎當。

注意到陳喋在看他,男人轉過頭來:「我叫陳邵。」

陳喋對陳家那些人都沒什麼興趣,淡淡點了下頭。

陳邵說:「那公主很討人嫌吧?」

「……」

陳喋聽出來他指的是陳舒媛。

他繼續說:「她媽也是,就兩個真把自己當成公主的傻逼。」

陳喋推門走出咖啡店,他也跟著出來。

陽光刺眼,她抬手擋著眼回身看了他一眼:「剛才謝謝你。」

「不用謝。」他散漫道,「畢竟你也算是我血緣上的堂妹。」

「……」

陳喋真懷疑她這位陳家表哥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你現在去哪,需要我載你一程嗎?」他熟絡得很快。

可惜陳喋性子冷:「不用。」

她說完就往另一邊走,懶得再叫司機來接,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回西郊別墅。

上計程車。

陳喋坐進后座,額頭貼著車窗看著窗外飛快閃過的風景。

她神色安靜又專註,有些事情過去太久,現在再想起來已經不會覺得難以接受了。

她被養父母領養後帶去小鎮,陳喋小時候從來沒覺得養父母對她不好過,雖然無關溺愛,但也不錯,可他們卻非常爽快地把她「賣」給了陳家人。

最後被帶走的那天,陳喋看了眼舊屋牆上掛著的一家三口合照,什麼都沒說,跟陳家人走了。

一邊是為了錢就不要她的養父母。

另一邊是從沒見過面、只會用錢解決事情的生父生母。

陳喋心底哪邊都不願意跟。

到堰城,她走出車站,入眼的就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高聳入雲的大廈建築,以及盤旋錯雜的公路。

繁華和冷漠是她對這個城市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就是聞梁。

那個突然出現、一臉不可一世的張揚,站在她面前宛若神明的少年。

他問,跟我走嗎?

陳喋毫不猶豫就點頭。

司機把車開進西郊別墅區,停在門口。

陳喋道謝下車,推門進屋張嫂正在做晚飯,除了菜味還有一股清甜的水果香味,混著奶香,刺|激味蕾。

「呀,小姐回來啦。」張嫂一回身就看到她,忙從廚房裡出來,抹了抹沾著麵粉的手,「是現在就吃晚飯……」

她一頓,忽然快步走過來,拉起陳喋的手,「這是怎麼啦?怎麼這麼多血啊?」

陳喋才發現自己手受傷了。

應該是被林筌推的時候手心在咖啡店牆上的畫框上擦到的。

她那時候心底的情緒洶湧,竟然這一路過來連受傷了都沒發現,殷紅的鮮血沾紅了半個掌心。

張嫂緊皺著眉,很快去儲物間拿來了醫藥箱。

「來,先包紮一下,可別感染了。」

陳喋抽開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張嫂處理得很嫻熟,一邊輕輕吹氣一邊拿酒精消毒,最後從醫藥箱里翻出一捆紗布。

「不用弄紗布了張嫂,也沒那麼嚴重。」陳喋說。

「這得包著。」張嫂難得態度堅硬,「不然萬一又碰到什麼會感染,也多少能起點防水的作用。」

陳喋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年近50,平時疏於保養,眼角皺紋很多,發梢泛著不那麼健康的黃色,正專心低著頭將紗布一圈一圈繞過她手掌,厚重的斜劉海擋著半邊眼睛。

陳喋沉默了會兒:「你包紮的還挺嫻熟。」

張嫂笑起來:「我兒子小時候天天給我惹事,今天磕這明天磕那,都是我給他弄的。」

「幾歲了啊?」

「都比你大啦,還在讀研究生。」張嫂說到這臉上便不由浮起些驕傲,「也不知道是像誰,我和他爸初中都沒畢業,他就這麼一路讀上去了。」

陳喋笑了笑:「聰明。」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廚房方向,「廚房裡做什麼呢?」

張嫂把醫藥箱收起來,進廚房給她夾了一塊出來:「蘋果派,你嘗嘗。」

酥皮的,上面灑了芝麻,外面還裹了層金黃的雞蛋液,兩邊一掰開就是融著黃油的蘋果粒,香味清甜。

「你還會做這個呢。」

陳喋咬了口,溫熱的酥皮便掉下來,她忙伸手兜住了。

「第一次做。」

張嫂撓了撓頭髮,有幾分不好意思,「原本是我小女兒說想吃,我家裡又沒有烤箱,就想著在這兒做一下。」

陳喋屜著餐盤很快吃完一個:「好吃。」

張嫂笑起來:「幸好我多做了好多,我給你裝起來可以當點心吃。」

「不用不用,你都給您女兒帶去吧,我減肥吃不了這麼甜的。」陳喋說。

「這麼瘦減什麼肥吶?」

「我馬上要進組拍電影去了,上鏡得瘦點才好看。」

張嫂第一回 聽她說要拍電影的事,頓時睜大眼,很快又笑起來:「真厲害啊。」

陳喋看了眼時間:「你先給你女兒送去吧。」

張嫂連連應了兩聲,換下圍裙把那廚房裡的蘋果派裝進盒子,最後還是給陳喋留了一盒。

從廚房出來時正好接到電話,是她女兒打來的。

「來啦來啦,你這祖宗真是催債的,學校好好的食堂不吃非要吃什麼蘋果派。」張嫂一邊抱怨一邊忍不住漾開笑,「我這不是馬上過來了嗎,肯定讓你吃到熱的。」

張嫂掛了電話,跟陳喋說了再見便出門。

陳喋看著她背影,收回視線還是忍不住又拿起一塊蘋果派。

晚餐已經擺在餐桌上,兩幅碗筷。

聞梁還沒回來。

從前兩人也不是經常一起吃晚飯,更多時候聞梁回來都很晚,有時就直接在外面吃了。

可今天陳喋莫名不想這樣。

偌大的客廳安靜無聲,就連空氣中溫暖的蘋果派味道也漸漸消散開去,長方形的餐桌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覺得非常煩躁。

陳喋右手纏著紗布,拿東西都不方便,從包里拿出手機,撥通聞梁的號碼。

嘟了兩聲,那頭接起。

兩人這麼多年,每次陳喋給他打電話,他接通後都不會主動出聲,而是等陳喋說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

聞梁笑了聲,語氣輕慢:「想我?」

陳喋用力壓了下唇角,坐在餐桌邊,抬手壓在眼皮上,很輕地「嗯」了聲。

「今天會晚,不用等我。」他說。

陳喋又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她百無聊賴地看著餐桌上的飯菜一會兒,餐盤精緻漂亮,可她忽然完全不想吃了。

那種說不上是煩躁還是厭惡的情緒一下子躥到了嗓子眼。

最後她從櫥櫃里翻出一盒之前去超市時隨手拿的拉麵,加了熱水後拿著上樓。

西郊這一帶環境好,沒有高樓大廈,望出去就能看到遠處亮起的燈火,藏在漫無邊際的靜謐夜色中。

再次醒來,已經是夜裡十點,身邊沒人。

睡前又吃了塊蘋果派,連牙都忘了刷,現在這會兒喉嚨被甜味糊得難受。

陳喋起床,刷牙漱口後又下樓拿了瓶冰水。

冰涼的水順著喉管往下,終於是沖乾淨了喉嚨里的膩味兒,舒服多了。

躺回床上。

陳喋忽然又想起白天林筌說的。

——「陳喋,我希望你搞清楚,你不是我們陳家的人,我的女兒只有媛媛一個人。」

雖然陳喋也從來沒把林筌當作媽,可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就是忽然覺得太沒意思了。

被陳家帶來堰城鬧成這樣沒意思。

跟陳舒媛吵了這麼多年也沒意思。

繼續再和聞梁在一起下去似乎也沒意思。

後天就是畢業典禮,也就到了合約到期的日子。

陳喋不確定聞梁是否還記得那份合約,但大致能猜到,如果她不主動提,聞梁大概也不會提及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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