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嫻一向自詡反應力一流。
但此時此刻,即便她已經對著成績單上薄屹那兩個字有所預感了,在看到站在教室門前的少年時,她還是怔了幾秒。
還是那少年先反應過來。
他眼睛驀地一亮,像是條件反射似的往講台方向邁出一步——
「你怎麼……」
剩下的「在這兒」三個字沒等出口,商嫻驀地回神,立刻打斷。
「咳,你就是你們班的班長吧?」
薄屹被這突然嚴肅的語氣弄得一愣,但對著商嫻,他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嗯,我是。」
「……」
教室外的長廊上灑了一地晨曦間的陽光,細碎的金粉一樣,還有星星點點落在少年的肩上。
濕漉漉的黑髮似乎是剛洗過,少年站在台階下,以並不低於她的海拔,用那張滿溢著青春活力的俊俏面孔,一目不瞬地望著她。
眼神里的喜悅絲毫沒有遮掩,乾淨純粹,像是帶著光一樣。
虔誠而漂亮。
商嫻被看得心裡發虛。
她竭力迫使自己從少年身上移開目光。
「我是你們班的英語代課老師,商嫻。」
少年一愣,終於被這個消息稍稍從重逢的喜悅裡帶了出來。
「你是……老師?」
商嫻似乎沒有聽到他的疑問。
不同於昨晚酒吧里,那個笑容輕柔漂亮的女人,此時站在講台上的商嫻神色疏離淡漠,即便同樣是在笑——也是與之前的完全不一樣的笑容。
好像在刻意跟他拉開距離。
薄屹目光微晃。
他一路跑來,唇瓣幹得發澀,再加上方才乍一看到昨晚夢裡的人,緊張複雜的情緒蜂擁而上,讓他喉嚨里都發乾。
他抿了抿唇,有些倔地往前走了兩步,抬眼看向商嫻。
「你會代課到什麼時候?」
「……」
距離拉近。
少年身上帶著沐浴液或者是洗髮水的淡淡清香,瞬間將努力合上每一個毛孔的商嫻拉進到他的氣息場里。
每一個呼吸都叫商嫻肩背微僵。
她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半步。
女人描畫精緻的眉尾微微一皺。靠著這麼多年在商家摸爬滾打的社交經驗,這點場合商嫻覺得自己還是hold得住的。
她聽見自己聲音微冷。
「這是課堂,我是老師,你是班長——還是遲到的學生。這種情況,你該怎麼稱呼我?」
這樣低眼一看,商嫻才注意到,此時站在面前的少年的眼瞼下也有藏不住的淡淡烏青色。
按照這個年齡和色素消解力……
——
這小孩兒昨晚睡得比自己還差啊。
等莫名有點心虛而回神的商嫻再抬眼,撞上的就是少年微微黯下的目光。「……老師。」
他低下頭去,不情不願地喊了她一聲。
聲音都有點悶悶的。
但仍帶著少年獨有的乾淨質地,十分動聽。
「嗯,」商嫻轉開眼,「回去吧。」
下面剛剛被商嫻震住的學生們都愣了下,顯然是沒想到商嫻這麼輕易就把帶頭違反了自己第一條的薄屹給放回去了。
只不過礙於方才商嫻那一棍的威力,這次也沒人敢大聲說話了,只隱約聽見低著一片頭的角落裡,有人嘀咕了聲。
「長得好看就是吃香啊。」
商嫻:「……」
嫻哥做得正行得端。
但嫻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更加心虛了……
一節課總算是被商嫻「熬」了過去——本來給這幫小孩兒上課,順便折磨一下他們,應該是商嫻的gap year里最後一個月的娛樂。
然而就因為某個坐在第一排、幾乎沒眨眼地盯了她一節課的少年的存在,這場娛樂之旅瞬間就峰迴路轉,大有成為一場自我折磨的修羅場的節奏。
感覺一節課讓自己額外老了好幾天的商嫻無聲地嘆了氣,喊了「下課」。
她這邊剛一步踩下講台,還未抬眼,便突然覺得面前投下一道陰影來。商嫻下意識地抬頭望過去。
目光尚未來得及定上焦點,她手腕已經一緊,跟著一道拉力傳來。
——
商嫻被突然站在面前的少年拉向門外,微綳著的乾淨聲線還在空氣里輕震。
「我有話對你說。」
「……」
商嫻一懵。
班裡還沒來得及掀起課間雜訊的學生們也愣住了,各種好奇八卦的目光紛至沓來。
等商嫻回神時,她已經被少年拽到了走廊上。
感覺到身後已經從教室追出來的目光幾乎如芒在背,商嫻眼神微冷。
她驀地停住腳,手反向用力——
「放開。」
女人的聲音微微沉冷,帶著和昨天晚上兩人聊天私語時的柔美全然不同的涼意。
「……」
薄屹最終還是沒再堅持,他鬆了發僵的修長指節,轉回身。
此時兩人筆直地站在長廊上,身高差距就更是明顯。
看著面前足足比自己高了十多公分的少年,商嫻心裡腹誹這一代不知道是吃什麼牌子的飼料長大的,面上卻仍微冷。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而且我告訴過你,叫我老師。」
「……你說的是課堂上,現在不是。」
少年似乎終於被她的冷刺痛了,那雙漆黑的眼帶著黯然又倔強的情緒看著她。
一點餘地都不知道給他自己留。
果然還是個孩子。
單純幼稚,……卻又乾淨地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眼底捧給你,不摻一點雜質。
商嫻幾乎無法和他對視。
她嘆氣,微垂眼,聲音也盡量放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最低——
「薄屹,有什麼話你就現在說吧。以後在學校里遇到,無論課上還是課下,我希望你和我都只是今天剛第一次見面的普通師生關係。」
「……」
少年垂在身側的白凈修長的手掌驀地攥緊成拳。
實在是太美好的年紀,連青筋微綳的弧線都那樣漂亮而獨具青春活力的美感。
他身形僵了很久。
一語不發。
在商嫻幾乎已經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突然聽見少年克制隱忍得微微發啞的聲音。
「……就這樣嗎?」
商嫻微微皺眉。
「當然就這樣。」
她仰起臉,為了減小這海拔差距對她氣勢的影響,商嫻還不著痕迹地往後蹭了一步,然後才看向薄屹。
「你是學生,我是老師,你還想怎樣?」
少年綳了很久,始終低垂著頭。
已經幹了的碎發從他冷白的額前垂下來,細細碎碎地遮了那雙漆黑的眼。
商嫻只注意到,露在白色運動服衫外,男生漂亮的鎖骨和修長的脖頸線條,竟然都不知何時有點微微漲紅了。
大約是氣得。
商嫻心裡嘆氣。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要說了,那就回去吧。」
說完,她轉身要走。
然後手腕再一次被鉗制住。
商嫻皺眉,扭頭,眼裡溫度徹底冷下去:
「薄屹,你——」
「那那張名片算什麼?」
「。」
商嫻:「……」
商嫻陷入了持久的沉默和懷疑人生中去。
——
他果然還是看到了。
估計也還是誤會了。
這年頭的孩子們思想怎麼都那麼……一點就透??
可真是個難以啟齒的誤會啊。
商嫻頭疼。
「那個不是給你的。」
她沒想到,一聽這話,少年似乎更惱了,「那你想給誰?」
攥在她手腕上的力度都驀地加緊了幾分。
商嫻:「……」
越抹越黑。
她皺眉,「你先把手放開。」
「……你先告訴我答案。」
「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權利,薄屹,你只是我代課班級的一個學生而已。」
商嫻終於有點惱羞成怒了。
四周那些紛紛投來的目光她可以不在意,但這個少年的過於執著,以致讓事情超脫了她的掌控,是從小到大她最無法忍受的事情。
薄屹聽出她的情緒。
他終於頹然地鬆了手。像是只斗敗的公雞一樣,連披在身上的晨光都好像淡掉了一層。
商嫻也不忍心再說力道重的話。
——
她清楚這個年紀的男生,感情來得快也去得快,得不到是最讓他們挫敗又不甘心的。
如果不是今早意外重逢,那她想用不了多久,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