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煜風從高二六班的教室後門一走出來,站在前門的那一幫學生便連忙跑了過來。
「煜哥——」
幾個人紛紛開口。
「……」
聞煜風懶洋洋地抬起眼來把眾人掃了一圈,帶著些冷沉情緒的眸子懾得眾人沒敢再繼續說話。
原本氣焰洶洶的勢頭也都被壓了下去。
聞煜風這才眸色疏冷地側回身走在前面,向著樓梯間的方向去了。
此時,趙子睿和李響也從教室里出來了,兩人沒猶豫地跟上。後面這些學生對視了幾眼,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樣的畏色,最後也只能無奈地追了上去。
到了樓梯間,聞煜風的步伐一停。
他垂著右手轉回身來,神色冰涼地望著眾人。
「這麼晚了,你們拉出這陣仗來,是準備做什麼?」
和趙子睿並肩在前的李響咬著牙,眼神兇狠:「當然是給煜哥你報仇了!——三中那幫孫子,只敢做這種偷襲圍堵的下作事,這次更是!不止叫了社會上的那些混子,還他媽敢動刀了——他們既然不知道規矩,我們就教教他規矩!」
「對!」
「響哥說得沒錯,是該給那幫孫子一個教訓了!」
……
李響這番話說得後面跟著的學生都群情激憤,剛被聞煜風一個眼神壓下去的勢頭,眼看著又要掀了起來。
聞煜風一聲未發,只垂著眼站在那兒。黑色的碎發從他的額前滑了下來,遮住了凌厲清俊的眉眼。
這詭異的沉默終於讓後知後覺的眾人漸漸從腦子發熱的衝動里回過神,他們的聲音慢慢消了下去。有一個算一個,遲疑而面有懼色地看向斜倚著牆面一言不發的聞煜風。
等整個樓梯間里終於鴉雀無聲,眾人視線焦點處的男生緩慢地抬了眼。
漆黑的眸子里星芒微熠,薄薄的唇驀地一挑,笑色冰涼。
「說啊。」男生的聲線疏懶散漫,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帶著微啞的迴音。
他眼神極慢地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划了過去,「……怎麼不繼續了?」
像是冰冷的泛著寒光的刀刃一點點貼近喉管的駭人,在這昏暗的樓梯間里,令人窒息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擠壓著眾人的心臟。
直到再沒一個人敢抬頭和自己對視,聞煜風才收回了視線。
他平復了下情緒。
「今天下午,那些人裡面一多半是跟我一起進醫院的,到現在也在醫院裡躺著。」
聞煜風話音一頓,「你們還想怎麼個報仇法……給他們斷手斷腳?」
「敢讓煜哥你挨刀子,給他們斷手斷腳都是輕的……」
李響站在一旁嘟囔,壓低了的目光里仍不散凶鶩的情緒。
「……」
聞煜風眼神一冷。
從李響這話里,他聽出了更多的東西。
男生的視線重新抬了起來,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到最後將那些與常不同的細節收入眼底,他的表情終於沉冷到了一個極致。
眼見著聞煜風身周的氣壓似乎越來越低,眾人對視的目光都有些瑟瑟,樓梯間里的氣氛更是綳成了一根弦,彷彿隨時都能「鏗」的一聲徹底斷開。
在這令人窒息的氣壓里,李響終於承受不住了,他打破沉寂硬著頭皮第一個邁出步去。
「煜哥,我——」
他的話音未落,凌厲的拳風掃空而來,近在咫尺那雙滿是凶戾的眼眸讓李響忘了反抗,本能地把眼睛閉上了。
「砰」的一聲悶響,李響都做好撲倒在地的準備了。
只不過好幾秒之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什麼,連忙睜開了眼,往一邊地上看去。
眾人正七手八腳地去扶被一拳掄到地上的趙子睿。
李響面色漲得一紅,他猛地轉過去看向還攥著拳冷冰冰地站在那兒的聞煜風:「煜哥,這件事是我的主意,趙子睿根本就——」
「閉嘴!」
聞煜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聲音低啞得厲害。
然後他眼風掃向地面上被眾人漸漸扶了起來的趙子睿。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
「咳……」
趙子睿苦笑著揉了揉臉頰,站穩了身形,「沒攔住李響和其他人,是我不對。」
「你不是沒攔住,你是沒攔!」
聞煜風聲音低沉得近乎可怖,他鬆了攥緊的拳,「我早就跟你說過,李響衝動,太容易犯錯,你在他身邊的時候就一定要看好他——你是怎麼做的?!」
聞煜風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在他們鼓鼓囊囊的口袋或是衣服夾層的位置停留時,那眼神就更是幾乎要射出刀子來。
最後一圈轉過,他的落點到了李響的身上。
之前見趙子睿被聞煜風不留情面地掄到了地上,李響原本心裡的煞氣早就退了個八九分。此時再被聞煜風這樣一看,他就更是心裡不安地低了低腦袋。
聞煜風冷沉著眸色,抬腿走了過去。
到了李響面前,他停住,聲音壓下去——
「李響,我知道你瞧不起那些社會上的混子。」
聞煜風抬起左手,從李響護緊的褲子口袋裡把那把被攥得緊緊的摺疊刀撕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刀上一掃,再抬起時的眼神卻比這刀刃都叫人心裡發寒,像是兩柄泛著冷光的槍鋒將李響的心狠狠地釘在原地——
「可你今晚要是帶著他們去找人玩命——那你跟那些渾不怕死爛命一條的,又有什麼區別?」
聞煜風抓起了李響攥得緊緊的右手,單手將他的五指狠狠地掰開,然後將摺疊刀重重地拍在他的手心。
「如果你以後就想做那樣的渣滓,那趁早滾。」
聞煜風說著,驟然擰過身目光凶戾地掃視其他人,一字一句——
「你們也一樣。」
說完,聞煜風再無他話,直接轉身往回走。
行經趙子睿身旁的時候,他步伐一停,微抬了眼。
「疼?」
男生的聲線低沉微啞,趙子睿回了神,迎上視線搖了搖頭。
聞煜風似是想抬手拍拍趙子睿的肩,只是右手剛提了一寸,他的眉峰就驀地一皺。
僵了片刻,聞煜風沒再多說,提腿走出了樓梯間。
趙子睿轉頭,目光遲疑地追了上去。
「是我連累你了……」
李響走到他身旁,嘆著氣說道。
趙子睿被拉回了注意力,「這次沒攔你還跟你一起犯病本來就是我的問題,挨一拳應該的。」
「……」
李響張了張嘴,半天都沒說出什麼來。
到最後他才懊喪地揉了一把頭髮,「我就是壓不下這口氣去……真想叫那幫孫子也常常挨刀縫針的滋味。」
趙子睿沉默了片刻。
「煜哥說得沒錯,今晚我們不該去——至少不該拿著這些東西去。」
「……」
李響心虛地把手裡的摺疊刀往口袋裡收了收。
趙子睿沒看他,只轉頭望向聞煜風離開的方向,「煜哥的意思你明白了?……這種事假如真沾上了,那這輩子都洗不脫。」
「噢……」
李響頹喪著腦袋應聲,過了一會兒他抬頭見趙子睿仍是看著那個方向,不由好奇地問道:「你看什麼呢?」
趙子睿回頭,皺著眉:「你記得煜哥哪只手打得我?」
「你這人怎麼這麼記仇——」李響剛說到一半,臉色陡然變了。
他拔腿往那邊跑:「卧槽!是右手!今天下午剛縫了針!」
趙子睿一把把人拉住。
李響急眼:「你拉我幹什麼!失血過多可是會出事的!」
趙子睿沒好氣地白他:「你以為煜哥跟你一個腦子么?……他剛剛既然沒聲張,就是要自己去處理,你還跟去幹嘛?嫌今天觸他霉頭還不夠??」
「……」
李響被趙子睿訓得沒脾氣,蔫頭耷腦地退了回來。
……
秦晴是在六班所在樓層的洗手池前找到聞煜風的。
洗手池這邊的燈壞掉了,只有樓外醺黃而靜謐的燈光從窗戶里灑了下來,披了站在池子前面身材修長的男孩一身薄薄的芒。
可即便燈光昏暗,秦晴站在長廊的拐角,依舊能夠清晰地看見那張清俊面龐上皺得緊緊的好看的眉,和拉上了寬鬆的衛衣長袖之後,露出來的染著嫣紅的血色的繃帶。
那紅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秦晴以前以為自己素來是怕疼、也怕血的。
不只是怕在自己身上,同樣也怕在別人身上看見。
可這會兒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竟然能支撐著她一直咬著牙攥著發白的指尖走了過去。
「……聞煜風。」
在這靜謐的只有清淺的水聲的夜裡,聞煜風驀然聽見了身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