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危機與告白

「蘇記者?」推開房門見到蘇桐,賀桂蘭驚訝地看了看早就黑下來的天色,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再一次見到這位「受害者」, 蘇桐心情不可謂不複雜。

「我已經拿著病歷複印件去採訪過醫院那邊了, 所以來跟阿姨您和劉峰先生談談。」

「採訪過了?」

聽了這話, 賀桂蘭目光閃了閃。

她不安地搓了搓身上灰色沾著污痕的圍裙, 在門口站了兩秒才回過神,扭頭往屋裡走。

「那你們辛苦了啊,快進來吧, 我給你們倒杯水。」

「不用麻煩您了,阿姨, 我們站一會兒就走。」

蘇桐跟了進去,聞景神色淡然地走在她的身後。

進了屋以後, 房間里黃熏熏的燈光叫人莫名地覺著這寒冬凜冽, 破舊的門窗和用土彌了縫的石頭牆就更讓人好像還能聽得到外面冷風咆哮的動靜。

土炕這間的反方向,那個門都低矮簡陋又搖搖欲墜的房間里,時不時傳來兩聲壓抑而嘶啞的咳嗽聲。

「我家老頭子的老毛病了,一到冷天就這樣……」

賀桂蘭拉過來兩張吱喲作響的木頭凳子, 伸手用袖口蹭了蹭上面的浮灰。

只是看到自己袖口上沾著的油污,她又局促地收回手, 抬起頭來看著兩人哂笑。

「蘇記者別嫌棄哈,在這兒將就著坐坐吧。」

「您這是說哪裡話。」

蘇桐連忙擺手, 她給聞景使了一個眼色。

——這人到哪兒都喜歡貼牆站著, 這一點蘇桐早就發現了。

可要是今天還這樣, 賀桂蘭肯定會覺著聞景是嫌棄臟不想坐。

聞景如今向來是原則以外的問題聽蘇桐的, 原則問題也聽蘇桐的——只要跟他家小姑娘自己的安危沒關係就行。

兩人於是並排坐了下來。

此間,賀桂蘭已經叫醒了床上昏睡的劉峰。

劉峰刀口未愈,被賀桂蘭攙著下地擦了把臉,就回到房間里。

他始終垂著眼,除了最初跟蘇桐打了聲招呼外,再沒抬頭看兩人半眼。

等四人都坐穩了,蘇桐迎上賀桂蘭按捺著焦急情緒的目光,低聲說了句「抱歉」。

「我已經詢問過院方,相較於保守治療的高花費、長復原期來說,手術治療方式雖然激進了點,但並不是什麼醫療事故。」蘇桐說,「關於這兩種治療方式的利弊,我也專門向幾位醫生朋友諮詢過了——他們都贊同了喬醫生的做法。因為喬醫生確實是出於劉峰先生的患者角度,考慮過經濟因素才——」

「他們明明都是胡說八道!」

蘇桐話沒說完,咬牙忍著的賀桂蘭突然從凳子上站起來。

她激動地揮著手,像是要去打斷那熏黃的燈光,半黑半白的頭髮在光下灼人的眼。

蘇桐分明瞧見濁淚在她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他們醫生之間肯定是官官相護!他們怎麼可能為我們說話?!蘇記者——你、你可不能被他們騙了啊!」

「……阿姨,劉峰先生的病我專門去圖書館查過資料,也在網上看了許多病例,保守治療的用藥我也羅列了一張清單,您看這價格和療程,確實不是——」

「我不管!」賀桂蘭揮開了蘇桐拿著清單伸過來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叫起來,「我兒子就是被他們醫院治壞的——就是那個喬醫生!他們就該賠償我們的損失!他、他要是不賠償……我就——我就去告他們!」

「……」

蘇桐長這麼大也沒遇上過這樣的人,一時都有些懵然地看著賀桂蘭。

「哎喲我的兒啊……」賀桂蘭哭了會兒,就去拉自己旁邊始終壓抑也沉默著的劉峰,「我們娘倆兒怎麼這麼命苦啊——這以後、這以後可怎麼過欸……難道這天底下就沒地兒給我們這些窮苦人說理去了……哎喲……」

「——媽你能不能別撒潑了!」

壓抑到了極致,劉峰突然嘶啞著嗓音吼了出來。

他從土炕邊上猛地站起,把賀桂蘭都嚇呆在那兒,半天都沒回過神。

而劉峰臉漲得通紅,發紫的嘴唇顫抖著——

「人家喬醫生都被你逼得辭職了!你還想怎麼樣——不就是錢嗎!等我好了我掙給你還不行嗎!」

說完,劉峰狠狠地一甩手,轉頭就往屋外走。

賀桂蘭回過神,指著兒子的背影氣得胳膊都在空中定不住——

「你……小峰你這叫什麼話、啊?!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

話音未落,屋外卻是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音。

蘇桐和聞景眼神一變,聞景倏然起身,一把扯開了門帘。

只見劉峰已經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啊!」

賀桂蘭驚叫了聲,慌張地撲了過去:「小峰?!小峰?!——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聞景箭步上前,到劉峰頸動脈旁試了試。

然後他抬頭,「昏過去了,脈動很快,應該還伴有高燒——要儘快送醫院。」

蘇桐看了看外面天色,急道:「這山路太崎嶇了,叫救護車不知道要耽擱多久,這附近最近就是那家私立醫院了——還是送那兒吧!」

「嗯。」

聞景點頭,蹲身去拉地上昏迷的劉峰。

蘇桐剛要上前搭把手,就見聞景毫不費力地將地上這個一米八多八九十公斤的漢子負了起來,速度絲毫不受影響地大步走了出去。

蘇桐在原地怔了下,但顧不得多想,先扶著哭得上不來氣的賀桂蘭也快步跟上去了。

*

急診的醫生診療一結束,站在外面等了許久的蘇桐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大夫,裡面那位病人怎麼樣了?」

出來的醫生沒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有氣無力地坐在長椅上的賀桂蘭。

「他就是劉峰吧?」

蘇桐眼神一緊:「您認識?」

「之前鬧那麼大,喬醫生都被弄得辭了職,我能不認識?」這醫生嘆氣,「當時喬醫生就說了,不能出院、不能出院——可這阿姨就是不信,非要說是醫院騙他家裡錢。現在可好,傷口感染了吧?」

蘇桐連忙問:「那感染情況如何?」

「具體還得再觀察。」那醫生說,「先下點抗生素,把燒退下來才行。」

蘇桐點點頭,「麻煩您了。」

「不過,你不是患者的家屬吧?」

「……對,我不是。」

「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之前報道那個孤兒院事件的記者,我沒認錯人吧?」

「沒有,是我。」

「我要是猜得不錯,多半是這個阿姨找你報道這件事?」

「……」蘇桐默認。

「我勸你啊,還是趁早離著這個漩渦遠一點——他們家的人,那簡直就是狗皮膏藥——要不是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職、要不是醫生沒有選擇患者的權利,我們醫院都不會有醫生願意收這樣叫人心寒的病患。」

蘇桐心裡嘆氣。

「給您添麻煩了。」

「……」

醫生沒再說話,擺擺手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蘇桐就趕去了台里,給孫仁做了簡單的調查彙報。

聽完大概的實情,孫仁沉吟了一會兒,才抬頭問蘇桐:「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蘇桐低下頭。

「我很感激……在自己犯下大的錯誤之前,先吸取了這樣的教訓。師父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以後我會看清自己手裡筆和話筒的殺傷力,通往真相的路的面前,必須謹言慎行。」

孫仁認同地頷首。

然後他又說:「其實還有一點。」

「……?」蘇桐徵詢地抬眼。

「通過這件事,我希望你發現一個問題,」孫仁說,「那就是在這世界上,事有對錯,但人——很難分個清清楚楚的善和惡。」

蘇桐眼神晃了下,裡面的情緒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以後你會對這一點感慨更深。調查採訪的案件越多,你越會發現,加害與受害的界限,並沒有我們最初以為的那麼分明。」

「……」

蘇桐好久沒有接話。直到辦公室里安靜了約莫有兩分鐘,她才用力地點下頭。

「師父,我會記住這次教訓的。」

「你啊……」孫仁臉色稍微鬆了下來,「哪兒都好 ,就是同感心太強——這對記者來說,是好也不好——同情和漠然兩者之間 ,你自己要把握好那個度。」

孫仁緩了口氣,「那這次調查,你準備怎麼辦?——一家人的無理取鬧,這種事可上不了報道。」

「我想,不管結果如何,還是要有始有終地做完。」蘇桐說,「至少我一定能從這裡面學到什麼,更希望能給當事人帶去一些積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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