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剛進到茶廳, 就發現裡面的氣氛有點詭異。
且不是他料想中的劍拔弩張——至少乍一看旁邊站著的傭人, 一個個都是表情古怪。
比起噤若寒蟬,看樣子更像是在憋笑。
老管家心裡犯嘀咕,面上卻沒露什麼,只笑著進了茶廳。
聞老爺子這會兒正被小姑娘的話逗得心花怒放, 礙於場合又只能死憋著。
一見老管家露面,他立馬抬手把人招呼過來。
「讓人下壺茶, 給蘇小姐呈上來。」
沒等老管家應聲,聞嵩就看向蘇桐, 「蘇小姐,別站著了, 請坐。」
聞老爺子這親和勁兒看得聞家其他人都是一愣。
他們這是頭一次見老爺子對人這麼沒距離感——還是個剛見面的外人。
一想到這兒, 旁邊事不關己地坐著的老二家幾個人都有點坐不住了。
幾人對視了眼,二房媳婦笑著站起身, 往旁邊讓了個位置。
「可不是, 怎麼好讓客人干站著?」她笑眯眯地走過去,到了蘇桐面前, 直接牽起了蘇桐的手,就要把人往沙發那兒帶, 「來, 蘇小姐是吧, 我——」
話還沒說完, 身後一陣反向拉力。
跟著, 二房媳婦手裡一空。
她錯愕地轉眼望過去。
只見聞景把目光在被自己拉回身旁的女孩兒身上掃了一圈, 然後帶著冰冷的情緒睖了過來。
「離、她、遠、點。」
「……」
那眼神看得二房媳婦喉嚨一緊,往後退了半步,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聞景這才收回視線。
被他單手攬進懷裡的蘇桐此時終於反應過來,有點無奈地仰起臉,壓著聲音問:「你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聞景抿了抿唇,沒說話,冷著臉拉著蘇桐走向沙發。
——
他都沒那麼親昵地牽過她。
聞景不肯配合,蘇桐也沒法。
尤其是在來路上聽了這人的身世事情,雖然說來輕描淡寫,但每一件只想想蘇桐都覺得不易。
無形之中,她對他的忍耐縱容程度已經達到認識以來的峰值。
兩人一前一後並肩在沙發上坐下。
對面坐著的就是老二家神色尷尬的一兒一女和二房媳婦。
聞老爺子看著被聞景故意隔開到離自己最遠地方的蘇桐,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想了想之前調查到的事情,他忍了忍按捺著脾氣開了口。
「蘇小姐,我聽說你是在省電視台工作,是吧?」
「嗯。」蘇桐點頭,「我聽聞景說,之前批條的事情是您幫了忙,今天來也是想當面向您表達感謝。」
聞嵩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蘇桐:「……??」
別說是蘇桐懵住了,就連聞景都怔在了原地。
剛鬆開了女孩兒手腕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下。
……一家人嗎?
儘管這個家是被聞嵩刻意引向聞家的,但只要一想到蘇桐也在其下,他竟有點不想否定。
「——叔叔,您可能誤會了。」
此間,蘇桐反應過來,臉色微紅。
「我和聞景只是同事關係,孤兒院里也是配合調查採訪,沒有——」
餘下話音未竟,她的手腕一緊。
蘇桐下意識地停了話,低頭看過去,然後順著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一直看到男人稜角分明的側顏上。
薄唇開合。
「是我在追她。」
蘇桐:「……」
聞嵩皺眉:「什麼?」
聞景語氣和神色一般平靜,「我在追她,她還沒有答應。」
不等聞嵩再說什麼,聞景接上,「就算她答應了,她跟我是一家人,跟你也不是。」
聞嵩接連受了兩次打擊,臉色徹底沉下來了。
「蘇小姐還在這兒,你非得這樣跟我杠?」
「我們有那種故作和樂的必要嗎?」聞景毫不留情地反諷。
「……」聞老爺子臉色鐵青。
蘇桐在旁邊踟躕了許久,一直默念著「別人的家務事不要插手」,但眼看兩人之間又一副要撕破臉皮才肯罷休的架勢,她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被男人無意識地攥得生緊的手輕掙了下。
趁聞景本能地鬆了力度,蘇桐反手拉住了他。
她的身體往聞景那兒稍稍傾斜,附耳低聲:「你這樣……我也會很尷尬的。」
這句話之後,房間里其他人就驚愕地發現,剛剛看起來還隨時要暴走的男人竟然真的一點點把自己的情緒壓回去了。
儘管那雙深藍的瞳子里仍舊還藏著不甘的戾意。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此時聞老爺子也忍不住驚異地看了蘇桐一眼。
蘇桐被他們的眼神盯得有些莫名。
猶豫了下,她慢慢直回身,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跟男人交握著。
蘇桐眼神微動,把手往回抽了抽。
恰在此刻,男人手腕上的手環震動了下。
跟著紅光連閃了三次。
蘇桐望向聞景,「你手機來電話了?」
聞景「嗯」了聲,同時皺起眉。
震動加三閃,應該是余那邊來消息了。
……是賭場的錄像調查有發現了嗎?
想到這兒,聞景推延電話的念頭被打消。
他站起身,對蘇桐說:「我先去接個電話,等回來我們就離開。」
說完,聞景轉身走出了茶廳。
一出廳門,他就拿出了耳機,塞入耳中,同時撥動手環連接通訊。
「King,」電話里傳來余的低聲,「職業委託人來消息詢問任務進度了。」
「……」
聞景劍眉一擰。「這才一個月,他們急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從什麼地方得了消息。」
聞景沉眸:「告訴他們,C國境內難以下手,我在等機會。」
「……好。」
「還有事嗎?」
余沉默了會兒,開口:「你要不要考慮撤回來?」
聞景輕眯了下眼。
「——什麼意思?」
餘聲音平寂,「你這樣待在她身邊,暴露是遲早的事情。」
「……」
「King,你保持絕密了這麼多年,也可以繼續下去——我們四個里,只有你能幹乾淨凈功成身退。」
「你沒必要、也不該為了一個女人暴露自己。」
頻道里死寂半晌。
很久之後,余突然聽見男人低笑了聲。
「據我了解,這麼多年你賺來的高額薪金,全部用來贍養你亡妻的父母、以及尋找你在那個意外里丟失的女兒了吧?」
「……」余瞳孔一縮。
「余,我如果讓你放棄他們中的哪一個,你做得到嗎?」
聞景聽著耳機里如同無人的安靜,臉上笑色一點點淡了。
——
「放棄他們中的一個你都做不到。」
「蘇桐之於我的重要程度,絲毫都不比他們三個加起來之於你低。」
余:「……他們是我的全部了。」
聞景眼神一狠。
「那她就是我的命。」
「這種情況你讓我離開她?我看你是瘋了!」
余沉默半晌。
「瘋了的到底是我還是你。」他沉聲,「King,現在的你,確定自己還能用這個代號嗎?」
走在長廊里的男人步伐戛然而止。
望著前頭的長廊深處,他薄唇一咧,笑意煞人。
「我配不配,不如你來試一下?」
「……」
「余,你是不是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承認自己是業內第一神槍手的事情了?」
聞景笑得冷然,「他們都說你是謙遜,——你是嗎?」
「……」
余:「那你最好能一直保持在巔峰狀態。」
「我跟你們不一樣,余。」
King笑得桀驁,「對你們來說我是唯一的King,但對我自己來說——我可還沒看到自己的巔峰。」
余無語。
但偏偏他還得承認,聞景說的是事實。
作為最親近的隊友,他們至今也不知道King的頂點在那兒。
每次他們以為已經到達極限紀錄的刀械槍法、格鬥能力……總是能被這個人自己打破。
「專職委託人那邊我會應付過去。」
交代完,余就準備切斷通訊。
「還有一件事。」聞景阻止了他,「錄像調查進度如何了?」
「過半。」
「發現什麼問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