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丁筱筱之前並沒有聽到聞景對蘇桐的耳語, 但這並不妨礙她明晰當前的情況。
——所有老師都已經離開,這是他們採訪的最佳時刻。
見蘇桐動作,她沒猶豫便立即跟了上去。
「蘇妹妹,我剛剛錄到了一些東西,這些孩子的手腕上似乎有舊傷和淤青——」
只是到了跟前, 她望著那個男孩兒面前的畫板愣住了。
「這是什麼?」
「……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
蘇桐蹲下身去, 跟坐著的小男孩平視,「你畫的,是剛剛站在東南角的那個女老師的手, 是嗎?」
「……」
丁筱筱呆了一下,「他們不是都是聾啞兒童嗎?你這麼跟他說沒用的, 不如寫在紙上?」
蘇桐沒看丁筱筱,仍舊專註地盯著男孩兒的表情, 一絲都不肯放過去。
「你能聽得見我的聲音,你也會說話,是嗎?」
「……」
「我是省電視台的記者,是能夠曝光這些事情來幫助你們的人——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們,好不好?」
「……」
始終沉默著、連眼珠都不動的男孩兒終於有了反應。
他慢慢轉過頭, 眼神平靜得近乎可怕——這遠不像是一雙不到十歲的孩子的眼睛。
「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嘶啞。
男孩兒緩慢地點下頭去。
……
大約一刻鐘後, 採集完所有聲像材料的蘇桐和丁筱筱快速離開了孤兒院。
兩人一路提心弔膽。
走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以蘇桐的心理素質, 手心裡也都已經浸濕了。
門衛見了兩人一愣, 問蘇桐:「怎麼沒跟您先生一塊兒出來?」
蘇桐笑笑, 「他還有事, 去院長辦公室了。」
一聽這話,門衛脖子一縮,沒敢再問,陪著笑臉目送兩人離開。
出了門,丁筱筱連忙湊到蘇桐身邊,「我們不等他一起?」
「他讓我們採訪完就立刻離開。」
「……不會出啥問題吧?」
蘇桐垂了眸。
幾天前高定成衣店裡,那個陌生人的那句「聞少」這會兒想起來好像還在她耳邊盤旋。
……認錯人嗎。
蘇桐:「不會有事的,走吧。」
*
一回到酒店,蘇桐和丁筱筱就以最快速度趕回了房間里。
提前訂好午餐晚餐的客房服務,兩人湊在一起簡單討論了一下片子的剪輯等後期工作,然後就各自回了房間。
——採訪之後,稿件的撰寫是個更重要的問題。
甚至可以說是直接決定一個報道的生死也不為過。
而蘇桐在台里就是個出了名的工作狂,此時沒了其他干擾,獨自在房間里寫起來就更是廢寢忘食。
臨近中午的時候進的房間,等她揉著僵硬的脖子走出來時,沒開燈的套房客廳里已經是一片昏暗了。
摸著飢腸轆轆的小肚子,蘇桐苦笑了下。
按這個飢餓感來說,現在應該至少是晚上七點之後了吧。
預訂的午餐晚餐估計已經涼了透。
這樣想著,蘇桐往沙發走去。
只是剛走出了兩步,她的身體就陡然僵滯。
昏暗裡,女孩兒的瞳孔微擴,繃緊了肩背警惕地看著沙發上那團模糊的影兒。
「……誰在那兒?」
她攥起了拳。
沙發上的影兒動了動,似乎翻身朝向了她。
——
「被你始亂終棄的丈夫。」
「……」
一聽這熟悉的不正經聲調,蘇桐繃緊的肌肉就鬆了下來。
她沒好氣地睖了那個方向一眼,走到旁邊開了燈。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沙發上的男人垂著眼,「你把我忘得乾乾淨淨的時候。」
蘇桐:「……」
「演戲成癮嗎?」
她走到沙發旁坐下來,茶几上一早就送來的午餐晚餐一點都沒動。
「你吃過了?」
蘇桐一邊問,一邊伸手去解包裝盒。
但還沒等她摸到盒子邊兒,手腕就先被攥住了。
「已經涼了。」
男人皺著眉看她。只開了壁燈的光線里,稜角分明的側臉帶著別樣的性感。
「沒關係——」
「我不喜歡。」
「……?」
蘇桐茫然地看著他。
「出去吃吧。」說著,聞景站起身,攥著女孩兒手腕的手一點沒松,順勢把蘇桐一起拉了起來。
被牽起身蘇桐才反應過來,「我晚上還要修稿,今天這頓就湊合一下——」
男人停住,回眸看她,沒半點笑色。
「你只要工作起來,是不是就沒有不湊合的時候?」
蘇桐:「……」
嗯……所以這個人為什麼突然就生氣了?
被拉出門琢磨了一分鐘,到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蘇桐恍有所悟。
「你是因為今天上午我們沒等你生氣了?抱歉,我以為你說——」
「你再說一個字我要親你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盯著電梯門目不斜視的樣子像是一座壓抑中的火山。
……氣得已經口不擇言了嗎?
這更讓蘇桐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出於心虛,她閉上了嘴巴。
須臾之後,電梯門打開了。
聞景牽著蘇桐走了進去。
梯門關合,電梯下行。
快到一樓的時候,安靜的梯廂里,男聲低沉帶啞。
「我不喜歡你工作起來命都不要的樣子。」
蘇桐啞然:「……」
「成衣店那天你說我沒見過你的慾望,」聞景垂眼,「現在我見過了。」
「——但它太純粹了,純粹得讓人害怕。」
蘇桐哭笑不得地問:「怕什麼?」
梯門打開,男人卻沒有邁出去。
他轉頭看著女孩兒,深藍瞳子里一片沉寂。
「怕你會死在它上。」
「……」
蘇桐笑容一僵。
等回過神,她已經被聞景帶出了酒店,坐進了計程車里。
直到車開出去一段距離,蘇桐才終於想通了聞景生氣的真正原因。
她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
她貼到聞景身側,遲疑地說,「雖然我很感謝你今天上午在孤兒院的表現,但……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
聞景側眸瞥她。
蘇桐眨了下眼,低頭看向自己還被攥得生緊的手腕,「我們並非真正的夫妻關係,最多算是僱傭關係——一頓,額,或者兩頓飯沒吃,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
問完之後蘇桐就有點後悔。
她生怕聞景當著前面計程車司機的面,冷不丁再來一句「因為我愛你」。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聞景只不言不笑地看著她,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那兩點瞳子里,在交替閃過的路燈下,倒是漂亮得像裝了星星。
只可惜,是被冰凍住的星星。
「……」
搞定了採訪和初稿,蘇桐心情正好,決定不和這個忤逆的「僱員」計較。
她帶著不被自己承認的心虛,低下了視線。
就在這時,聞景攥著蘇桐手腕的左手襯衫袖口下,一點紅芒亮了起來。
還閃了兩下。
蘇桐好奇地望過去:「這是什麼?」
聞景薄唇一扯,毫無誠意地開了口,「買手機送的手環。」
蘇桐:「……?」
然後她便見男人抬手,在她看不見的右側耳旁摩挲了下——
「說。」
Todd的聲音在聞景右耳耳機中作響。
「搞錯了。不是那兒來的,弱得很……我猜應該是蘇小姐最近在查的孤兒院派來的人。」
「……我知道了。」
聞景關閉了通訊。
蘇桐奇怪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這男人似乎把提了很久的一口氣,在剛剛鬆了下來。
「——我能親你嗎?」
沉悶的車廂里,低沉的男聲突然轉了過來。
開車的司機手一僵,表情複雜地從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
蘇桐:「……???」
她壓低了聲音,又無奈又惱然,「你今晚到底犯什麼毛病?」
聞景眼瞳深深地看她,「我今晚……被嚇到了。」
「被什麼嚇到?」
「很可怕的東西。」
「……」蘇桐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