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桐是自然醒的。
先是一點嘰嘰喳喳的鳥叫, 似乎從天邊破開雲霧, 灌進耳朵里。
然後應和著這聲音,她聽見了沉悶而有力的震動——像是侏羅紀公園裡的恐龍跑了出來, 踏足的聲音敲得她腦袋靠著的東西也一起微震。
蘇桐朦朧著眼神撐起身,手下是軟硬適度的布料,布料下似乎還包裹著什麼帶有溫度的東西。
……「溫度」。
這個詞瞬間扣醒了蘇桐迷濛的意識,她茫然而警惕地睜開眼睛。
入眼一片白。
退開一點……是件T恤。
而且是件有點眼熟的T恤。
蘇桐呆了一下,理智分析完眼前所有信息, 自動得出那個她有點不想接受的結論——
她好像是抱著人睡了一路。
還有她剛剛聽到的那個聲音,也不是什麼侏羅紀恐龍,而是某人的心跳聲。
蘇桐咬了咬舌尖, 強作淡定,卻眼睛都沒敢抬。
「心音不錯……很健康。」
頭頂傳來聲低啞的笑,「就這樣?」
「……謝謝。」
「不客氣,以及……雖然我不介意,但你的手還想繼續放著嗎?」
蘇桐低下頭去, 然後發現自己剛剛朦朧間撐起身的時候, 原來是扶著男人的大腿起來的。
剛剛為了感知自己在哪兒, 她好像還……摸了兩把。
蘇桐:「……」
聞景正活動著被壓得酸麻的肩膀和僵硬的手臂,就看見面前強作淡定的女孩兒似乎突然被自己口水嗆了下,扭開頭咳了起來。
嫣粉色從細白的頸子一直蔓延上去。
……嘖。
聞景舔了下唇, 眼神微沉。
蘇桐還沒從這令自己難堪的情緒里脫離出來, 就先被周身的情況拉走了注意力。
「……司機和筱筱呢?」
她後知後覺地轉回頭, 「我們到了?現在幾點?」
「他們坐不住, 到外面散步了。」
聞景答得慢條斯理,「現在……」他瞥一眼計程車前面的時間顯示,「十一點二十七——我們大約已經到達一小時了。」
「……」
「啊,蘇妹妹你醒了啊?」
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突然被人打開,丁筱筱探進頭來。
蘇桐無奈地看她:「你們怎麼沒喊醒我?」
「這個……」
丁筱筱顧忌地錯開視線,看向蘇桐身後倚著車座舒展胸膛的男人。
那人原本正遠眺著車窗外,此時若有所感。
他轉回頭,薄唇微勾,要笑不笑地瞥了丁筱筱一眼。
深藍的瞳子在陽光里,卻涼得像是封了冰,寒意煞人。
丁筱筱瞳孔一縮。
這讓她想起了之前自己想叫醒蘇桐時,被男人橫了一眼後食指抵唇無聲一噓的畫面來。
也是這樣莫名叫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丁筱筱咬了咬唇,心裡埋怨了句「凶什麼嘛」,面上沖著蘇桐展露笑臉。
「蘇妹妹你那麼困,我們怎麼忍心叫你起來啊?」
計程車的司機這會兒也回到車裡來了。
見外人進入,蘇桐便沒再說什麼,收拾起東西。
計程車司機卻笑著打趣她,「小姑娘,你男朋友對你可真沒話說啊——剛剛太陽還斜著進來的時候,他一直替你遮著眼睛呢——我看著舉了將近半小時,小夥子這會兒胳膊還抬得起來嘛?」
最後一句是問聞景的。
他聽了沒什麼表情,只輕挑了下眉,看向蘇桐。
蘇桐像是叫那眼神燙了一下,連忙避開了。
她把背包遞給了外面等著接的丁筱筱,然後才解釋:「師傅您誤會了,我跟他不是男女朋友。」
「嗯。」
沒等司機說什麼,聞景先應了一聲。
聲音裡帶著笑。
「我們是夫妻。」
蘇桐一呆,司機跟著奇道:「——這麼年輕就結婚了啊?可真看不出來。」
聞景啞著聲笑,推開車門,邁出長腿踩實了地面。
「嗯。昨晚剛結的。」
蘇桐:「……」
「欸?剛結婚怎麼就出來這麼遠?」
司機大叔還在那兒好奇地追問。
蘇桐生怕聞景再冒出句跟「不孕不育」有關的,連忙堵了話上去。
「師傅,路費和候車費,一共多少?」
司機扭回頭來看她,笑呵呵地說:「你男朋友,啊不,你老公已經付了。」
蘇桐:「……」
她分明聽見車窗之外,有人沒忍住,悶笑了聲。
*
因為這次顯然是次暗訪調查,所以明面上的笨重大件的攝像設備都沒拿,蘇桐三人輕裝上陣。
他們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館。
蘇桐拿出了手機,點到短訊界面,裡面躺著一串電視台的同事發給她的電話號碼。
她遞給丁筱筱辨認了下。
「一直都是這個電話打來的,對吧?」
丁筱筱看了一眼,應了聲,「嗯,是這個。電話里是個女聲,聽起來四十左右——但是用沒用過變聲器我們就不知道了。」
「那就試試看吧,」蘇桐揉了揉眉心,定神,「她如果肯出面,有知情人牽引,那就再好不過了。」
「恐怕很難。」
丁筱筱揉揉自己的短髮,語氣里透著點煩躁。
「除非涉及自身利益,不然這些匿名舉報的裡面,有幾個肯真出面幫忙的?」
蘇桐沒說話。
丁筱筱說的是事實。
電視台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匿名舉報,裡面多數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涉及公共利益的幾乎沒多少。而即便有,這些為數不多的匿名舉報者,也多不會再透露情況。
蘇桐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做好記錄準備,然後把電話撥了出去。
接電話的果然是個聽起來年紀不輕但也不算太滄桑的女聲,帶著點弱。
「喂?」
「您好。」蘇桐儘可能放柔了聲音,「打擾您了,我是L省電視台記者。之前接到過您的舉報電話,是有關Q市天使孤兒院的——我想要跟您了解更多情況,請問您方便嗎?」
對面的呼吸急促了下,不知為何似乎有些緊張。
「你們是電視台的?——你們已經到Q市了?」
蘇桐猶豫了下,「對,所以我們想——」
「我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打給我了!」
那邊沒給蘇桐解釋的機會,就快速撂了電話。
蘇桐放下了已經只剩盲音的手機,皺起眉。
「我說什麼來著,」丁筱筱聳肩,「所以啊,老孫說的沒錯,也就你這種傻子才搶著抓這種燙手山芋。」
蘇桐無奈地笑,拿眼尾瞥她,「老孫可不是你該叫的,小心我告你狀。」
「得,是我失言,孫記——孫名記行了吧?」丁筱筱吐舌跟她玩笑。
「好啦。」
蘇桐慢慢吐出口憋悶的鬱氣,撐起個明媚的笑,「那我們接下來就只能孤軍奮戰了。」
旁邊始終事不關己的聞景聞言轉回身,單手撐著額側眸望她。
「那個電話,我可以幫你查到。」
「……啊?」蘇桐和丁筱筱同時望向他。
聞景下巴一揚,示意了蘇桐手機的方向。
「給我號碼,我就能讓人幫你查到電話賬戶的戶主信息。」
「……」
蘇桐和丁筱筱同時看向對方,也同時在對方目光里看出了驚喜和猶豫交織的情緒。
三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最後蘇桐搖了搖頭。
「算了。」
聞景沒說話,眉輕挑了下。
蘇桐轉過去看聞景。
「我相信她只是一個理智謹慎的見義勇為者,也實在無權把她再拉到這次事件里。侵犯舉報者隱私來調查,而且作為並非唯一手段的前提下……這樣做有違我的職業道德。」
聞景若有深意:「——非黑即白?」
蘇桐聽懂了。
她點頭。「至少,我的個人行為原則是這樣。」
「……」
聞景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開,「好,聽你的。」
丁筱筱插話:「那接下來怎麼辦?」
「只能直接偽裝潛入了。」蘇桐玩笑說。
她看了一眼手裡資料,然後又看向聞景,「不過,有的人需要改造一下啊。」
丁筱筱跟著看過去。
蘇桐說:「領養人要年滿30周歲才可以,雖然初去暗訪只表明有一定意願,我們可以不出示證件,但至少外觀看起來……」
丁筱筱在旁邊嘆氣,接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