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在空中盤旋,花園裡一壟凋謝的玫瑰,泥土剛剛被掘了一遍,紫葉小檗種成一圈花籬,新土露出芬芳的氣味,正準備種上水仙。
傭人打開了花園一旁的木屋,托比精神抖擻地跑了出來,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
我看著它,微微笑了一下。
托比扭頭瞧見我在,遠遠嗷嗚一聲,卻只搖了搖尾巴,並不接近。
我比划了一個讚賞的手勢,對著他說:「good boy。」
我垂著手站在花園台階上,貼身照顧勞家卓這幾月,我已經不再接觸托比。
他的心臟不好,肺部更是受長期呼吸系統疾病困擾,太容易感染,若是在他的身邊,我便不能冒一點點的風險。
天色已近黃昏。
花園裡提早亮起燈光,草地上幾盞紅色的蘑菇燈,添了几絲溫暖。
我拉緊了外套,站在廊下看著盡頭的車道。
等了有一會兒,終於聽到花園外的雕花大門外傳來的聲響,熾亮的燈光遠遠照入,數台車子開了進來。
前面一輛黑色的車子轉入車庫,跟在後面的一輛香檳色的轎車,則直接駛到了大屋前。
車子停穩,司機走下來,先繞到了車後,從尾箱取出了一把摺疊輪椅。
我快步奔下台階。
司機將輪椅在車旁放置好,車內的人已動手推開車門。
勞家卓穿著整齊考究的白襯衣碳黑西服,一張清倦英俊的臉沒有表情。
司機低聲一句:「勞先生。」
伸出手要扶住他下車。
我一手撐住車門,探身摸了摸他的手,仍是冰寒一片。
勞家卓這才看見我,臉龐上露出一絲微微笑意,他將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冷了,還跑出來。」
傭人和司機扶著他坐到輪椅上。
一天的工作下來,他臉上難掩倦色。
我推著輪椅進入二樓客廳,然後攙扶著他,坐到沙發上。
勞家卓素來喜歡安靜又過分愛惜面子,只要能不依賴旁人,也就決不假他人之手,傭人很少擅自進入我們起居的二樓的客廳和卧房,所以都是我在身旁照顧他。
他勉強地從輪椅上站起來,手撐在我肩膀,我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不過是略微走了幾步,他有些虛喘,皺著眉頭按了按胸口。
我抓住他手仔細地看他神色。
他微笑著對我安撫地搖了搖頭。
我動手替他脫去外套,他抓住我的手背親了親,然後便將手一攤,闔了目頭靠在沙發上靜靜養神,我手指輕輕地划過他的襯衣領口,鬆開他的領帶,看到他略微側著頭靠在絲絨沙發上,白皙脖頸之間一抹無限瀲灧的春色,眉目含著的是琉璃一般脆弱的神色,他的呼吸很低微,身體仍是太虛弱。
前段時間他的背上的舊傷發作嚴重,我陪著他日日見醫生,整整治療了一個多月,才勉強將驟然惡化的舊傷控制住,只是他現在仍然沒有辦法走路太久,所以遵照醫生的建議用輪椅代步。
所幸的是他精神好了許多,那種懨懨的厭世的情緒消弭淡化了一些。
有時難免也還是發脾氣,病得七葷八素時,有時痛得難受了,半夜醒來見我不眠不休守在床前,他便分外的生氣,也不知道是氣自己還是氣我,口氣壞得不得了:「映映,你何苦陪著我受罪。」
我不說話,只笑了笑,吻他他的清瘦臉頰。
他也沒有辦法,一會兒冷靜下來,摸了摸我臉頰:「但是為了你。」
看見我無論怎樣都不生氣,他終於是無奈地任由我管著吃飯喝葯。
我放心多了。
我給他端了杯水。
勞家卓懶得動手,就著我手邊喝了半杯。
傭人將晚餐送了上來。
我拉著他的手,慢慢站起來。
我小心地問:「會不會累?你不要動了,我端過來好不好?」
勞家卓無奈地望望我:「映映,就這幾步,那裡有這麼誇張了。」
我笑嘻嘻的:「我捨不得嘛,好的,二少爺慢點走。」
晚餐清淡可口,營養豐盛,但我們都吃得不多,勞家卓是因為胃中積弱,我是因為閑在家裡無所事事,四點多才吃了茶。
好不容易哄著他吃了碗湯,他便擱下餐巾再也不肯動手。
我也不再勉強,召來傭人收拾桌子,陪了他進小廳中坐一會。
每周有兩個夜晚醫生過來替他做理療,有時他會有重要的應酬需出席,如果能按時下班回來的夜晚,偶爾他會進書房處理一點公文,我則踢掉了拖鞋,縮在外邊的沙發上發獃。
若是晚上他比較得空,我們就一起看看電影,或者兩個人就靠在一起,絮絮地說話。
勞家卓會說:「映映,你在康斯坦茨,冬天最喜歡吃什麼食物?」
我記起那座城鎮的每一個細微的氣味,轉角的麵包店的香氣,冬天的一整片湛藍湖水,那是和天空一般清澈的顏色。
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們用博登湖中的新鮮原料烹制出的食物,然後是泰格莫斯的時令配菜,他們還有自己本土釀造的格老布貢達葡萄酒。
我笑嘻嘻地說:「有時候沒有錢,我住的大學城西街區有一家麵包房,店主是一位義大利裔的胖子,新鮮出爐的裸麥麵包,有時吃一個可以一天都不餓。」
勞家卓握著我的手緊了一緊。
我趕忙了轉了話題:「呃,其實也還好,只是我揮霍得太厲害——」
勞家卓望著我,眼底有薄薄的水氣。
他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然後扶住我的肩,俯下頭珍重地吻我。
我閉起眼,專心感受他的溫柔。
我已經在路上走得太久,此刻陪在他的身邊,只覺得又靜又暖。
新年伊始。
勞通集團發生了一些事,譬如勞家駿調回公司總部任職,琦璇攜小哈回港讀書;譬如勞家卓缺席了本月初在魁北克舉行的由世界財長和各主要金融機構領導人出席的會議,此事令當日的勞通股價發生了一點小波動,但媒體次日馬上拍到了我們相攜步出太古廣場某家店的身影,隨後的報刊大標題刊出:勞家卓忙於陪伴佳人,財長會議視為等閑——天曉得我不過是陪著他去店裡買件圍巾而已,然後開始有雜誌約我做訪問,我將邀約電郵指給家卓看,他笑著摸我摸我的頭說,知道了吧,不會比你給雜誌拍照好應付。
我自己琢磨了琢磨,說我得先醞釀醞釀,名媛氣質早沒了,為了不丟你的臉,我還得再撿起來裝裝門面。
勞家卓笑得開顏,過來收走了我的平板電腦:「乖乖在家裡就好,少出去折騰。」
我不滿抗議:「哎——」
勞家卓側過臉,笑意淡淡的:「映映,你餓嗎?我有點想吃酥皮海鮮湯。」
他高挺的鼻樑到瘦削下巴那一段清雋料峭的側影,在燈光下煥發著如玉一般的清潤的光澤。
我的心神都要盪起來了,神昏目眩地起身下樓給他弄宵夜。
最近的一件要緊事是,三月份來臨的時候,勞家卓親筆簽署一函調令,將張彼德直調往了北美分部。
給張彼德踐行的那一日。
勞通集團在皇都酒店頂層舉行了一個小型的晚宴,滿座衣冠,衣香鬢影,無數女士打扮得艷光四射同他擁抱敬酒,我陪著勞家卓和蘇見夫婦,坐在上席一個安靜沙發上。
想來他們相識均已超過十年,張彼德最初在勞通亞洲做一名分析部的普通職員,從世界上最好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一身才氣傲人卻因性格耿直在同行頗受排擠,直到被勞家卓一手提拔上來,如今功成名就,他們追隨他奮鬥多年,名為下屬,實則密友,連我都頗有感慨,第一次見到張彼德那年,我才十八歲,他替他來駐倫敦處理公事,在醫院裡不情不願地會見一個天真茫然的小女孩。
勞家卓一貫不形於色,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地陪著他喝了幾杯酒。
他身體情況並不適合飲酒,但我並沒有出言阻止。
我心裡端然的清楚分明,有時候我們做的有些並不理智的事情,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人值得,讓你知不可為而為之。
彼德端著杯子,略帶了幾分醉意,他對我說:「小映映,謝謝你幫我,有時候我們顧慮太多,反而裹足不前。」
我笑吟吟:「求婚成功記得第一個打電話給我。」
坐到晚上九點,我隨著勞家卓提早離席。
三月底,勞家卓和我搬出石澳別墅,我正式搬入他位於浪澄灣的複式公寓。
勞家卓的身體經過治療和一段時間的康復鍛煉,身體表面上已經基本恢複,但心臟的衰敗已經不可逆轉,只能加倍萬分小心地保養。
只是背部舊傷發作時針扎一般的刺痛,依然會在天氣陰寒時準時襲來,還有如影隨形隨著疲勞不時不同程度發作的心悸和心絞痛,仍是我們的頭上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