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開著半盞昏暗燈光,躺在床上想了一個晚上。
我反覆思量他的表情態度,他每一個眼角眉梢傳遞出來的訊息,他每一個尾音的氣息和聲調,想到最後,覺得自己要瘋掉。
頭腦中的影像紛至沓來。
我看到年輕時矜持端穩的他,硬秀清雋的面容,對我稍嫌冷淡的客氣態度,我看著他,心裡敏感,如同觀望臨水照花的一株水仙,心裡含著捉摸不定的一絲甜蜜。
時間轉移到數年前,那時獨掌大權的他,出席在宴會公眾場合,打扮考究工整,眼神之中再無一絲溫度,是那種帶著金屬質感的堅毅,那種渾身上下流淌著的隱而不發的強勢孤清。
縱然再過去二十年,他依然有著全天下最令我心折的氣度,我在記憶中久久地沉溺於他的音容笑貌。
回憶浮浮沉沉,直到我又回到寬敞香暖的舒適卧房,瞧見他孤伶伶地躺在床上,病中混混沉沉睡著,慘澹清俊臉龐枕在暗灰的絲綢上,顯出幾分柔弱之態。
然後我突然手一震驚醒過來。
想起來我們這些年。
徒然與他一場婚約的錢小姐始終將我當做心頭芒刺。
我在異鄉的深寒長宵,咬著牙將他的名字混著血淚封存的時時刻刻。
我們又何曾能真正的分開過。
我猜想他是病了。
我愛他,毋庸置疑,只是分別之後,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人和事。
除去我們糾纏半生的恩怨。
他實在給過我太多。
最深的愛和最初的夢想。
連同最冷的現實和最徹骨的痛一併附贈。
我廿七歲了。
如今他身子弱,我看得心疼。
我一度試圖離開他,可是我忍不了,忍不了那種錐心刺骨的挂念。
那種靈魂與肉體雙重的撕裂和剝離感覺。
我自詡心理變態到強大,離開他身旁,或許能獲得新生。
今時今日看來,未必如此。
看來硬著來不行,我得採取迂迴戰術。
我得首先打聽打聽他這段時間怎麼了。
張彼德請我吃午飯,輕描淡寫地說:「不就是收拾了一下害你受傷的人。」
我心頭緊張:「我那天見到他,他是不是病得厲害了?」
張彼德說:「他偶爾抱恙,休息幾天就好了。」
我要掀桌子:「你別跟我來官方說辭!」
張彼德哭喪著臉:「你也知道的,我倒戈向你了,他哪裡還讓我管他私事,我現在都是行分內事,蘇見倒是見他比較多。」
我再致電蘇見。
蘇見經這些年的打磨鍛煉,是越來越有他的風範氣度,我跟他不敢隨意,他就客氣跟我寒暄。
一通電話下來,我也沒有打聽出任何具體的事情。
這樣繞來繞去一個多禮拜又過去了。
他位高權重深居簡出,若是存心躲我,我根本見不到他。
我還有一半的時間得去醫院……待身體稍微恢複時,還去給Freddy補拍完了最後的一組照片。
他之前已經來醫院探望過我,為了我的受傷歉疚萬分。
我自然沒有辦法後悔接這一單工作,錢婧本來亦在這一行,公司租用的攝影棚,她不知不覺換個燈光師,誰也沒有辦法預料的事情。
Freddy給我送了許多營養品,依舊每天都電話或者傳簡訊問候。
九月份的最初時我送了袁承書返回北京工作。
袁承書臨走時問我:「你自己一個人住能不能照顧自己?」
我說:「沒事。」
普通朋友尚且如此。
唯獨他,連一聲問候都奉欠。
我告誡自己耐心再耐心。
可是有一個晚上我陪托比散步時,他跑得太快我體力不夠在台階上摔了一下,回家貼了幾塊創可貼,還是忍不住心情沮喪了好一會兒。
我斷斷續續地給他發信息。
最近的一則是,家卓,我今天去醫院做複檢了,醫生說我的左耳神經傳導徑路恢複狀況良好,我好了是不是不可以去看你了?
依舊沒有任何迴音。
看起來勝利還遙不可及,偏偏這時我又有事要離港。
我將托比送到寵物店,他生氣以為我又要送走他,我哄了它一會兒,它就明白了。
托比越來越貼心懂事。
我後來又去過一次森海豪庭的別墅。
他不住在裡面。
我打他的電話,私人電話關機,另外一個電話助理接的。
臨行的傍晚,我直接往他手機上發了個信息。
然後拎起箱子去機場。
不想提行李,我拖了一隻小型箱子,取了登機牌。
臨近冬日的天黑得早,暈黃燈光照射下,巨大的玻璃幕牆外夜航的班級起起落落,穿過空曠的大廳我覺得冷,拉起外套裹緊了身體。
在過安檢時,忽然心有驚跳,驟然扭頭往回看去。
隔著長長的機場客運廊,隔著的面目模糊的人來人往,我的目光終於投射到二樓走廊上佇立著一個人。
消瘦高挑的男子,穿細豎條白襯衣,清湛漆黑雙眸。
他白皙清俊臉孔,如幽靈一般浮現在人群中。
他的存在,在人群之中,仍是如一道潔白雷電,瞬間擊中的我胸口,我感覺全身皮膚繃緊,呼吸急促發緊。
眼睛彷彿有熾烈光束照耀,除去他的身影,整個世界都是盲的。
勞家卓看見我望見他,隨即轉身朝外走去。
我迅速將放在籃子里的手機撈出來,匆忙對著安檢的服務人員道歉:「對不起。」
我撥開人群拔腿往外面衝出去。
他本來就是站在玻璃門外,我跑出候機大廳時,擠過扶梯上的旅客,衝到二樓時,看到他已經走到了外面的車道。
豪華轎車侯在一旁。
司機躬身拉開車門。
我和他隔著遙遙人群。
我心碎欲裂,不顧一切地喊了一聲:「家卓!」
下一刻我看到他筆直瘦削的脊背狠狠一震,扶著車門的手一鬆懈,人遽然倒了下去。
我頓時心神大亂,慌忙拔足狂奔過去。
楊宗文正扶持著他坐入車裡。
我迅速地打開一側車門,從另一邊扶住他的身體,讓他坐入車內。
楊宗文氣得忍不住怒斥一聲:「好了,這下痛快了!」
他抬手甩上車門,連站在外面的梁豐年一起罵:「我就讓你攔住他不讓他來!」
機場的接客車道擁擠,司機不敢開得快,在路上緩緩加速。
我迅速查看了他的癥狀,呼吸困難費力,氣息短而急促,胸膛如窒息一般劇烈起伏。
他的臉色煞白得不似人色,唇色泛起淡淡紫紺,如此嚴重的病症,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心悸發作。
這時已經上了機場高速,轎車平穩地一路風馳電擎。
勞家卓劇烈咳嗽起來。
我扶住他的身體,他虛弱得坐都沒有力氣,我讓他靠坐在我的身上,楊宗文動手給他吸氧。
心絞痛癥狀太嚴重。
他死死地咬著唇,整個人痛得不斷發顫,額頭的冷汗滴落下來。
病情發作得厲害,他半是昏茫半是清醒,將額頭抵在我肩上痛苦地喘著氣,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映映……」
他的聲音喑啞,弱不可聞,卻帶了深深的繾綣依戀,彷彿是痛倦到了極處,再無以為繼的一聲呼喚。
虛汗濕透了他的襯衣,他約莫是痛得太難受,不過是藉此汲取一點點的力量。
我的淚眼滾落,卻死死咬著唇,盡量保持聲音的平穩溫柔:「家卓,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很快到醫院……」
我不能讓自己慌亂。
楊宗文幫忙扶著他的身體,盡量讓他支撐下去。
但情況糟糕,他神智開始陷入昏迷。
移動病床推入急診科時,醫生緊急給他注射藥物。
二十七樓的心臟科中心,養和醫院心外科主任已經進入搶救病室,隨後匆忙趕來的幾個專科醫師,緊張得如大戰降臨,大外科主任皺著眉頭站在手術室外在給院長打電話。
他被送入搶救室。
梁豐年面色亦是發白,但比我鎮定得多:「我們前一個月一禮拜之內接了兩次病危通知書。」
我聲音發抖:「他到底怎麼了?」
梁豐年已無法隱瞞,只好如實以告:「他左心衰竭,已經是三期。」
儘管最好了最壞的打算,仍是眼前一陣暈眩。
梁豐年拉著我坐下來:「他意志一向堅強,映映,不要太擔心。」
我狠命搓臉,平復自己的心緒。
蘇見和家駿幾乎是同時趕來:「家卓呢?」
梁豐年站起來打了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