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周五的晚上我逗留辦公室,上司最近塞了一個大項目給我,工期前前後後可能要做兩三個月,我不願拖得如此冗長,於是這幾日我都奮戰工作,力求最快速度把圖做出來,以便早日進入施工期。

時針指向九點,我畫圖畫到眼花,關了製圖軟體,還磨蹭著在網路線上和唐樂昌聊了半個小時。

唐樂昌聊著聊著,忽然算了算時差,然後趕我我回家。

我說我不想回家。

唐樂昌到最後恨鐵不成鋼地說:江意映,你這一輩子,除了愛那個人,就不能做點別的事情嗎?

我啞口無言。

最後恍惚搖頭笑笑,我還真的是曾經以為,我這一生只用做好一件事,就是全心全意地陪伴他,如此這般,也算完滿。

我終於關掉電腦下樓。

在公司的地下車庫啟動車子。

夜半返屋,我視線模糊,心不在焉,車子開得不甚平穩,好幾次都差點撞上前面的車輛。

我只好放慢速度,但這樣又造成後面車流堵塞。

座椅旁的手機偏偏適時響起來,我心頭一震,車子一偏,又堪堪擦著路旁的綠化帶。

手忙腳亂按通手機,熟悉的清冷嗓音在我耳邊響起,勞家卓說:「映映,靠邊。」

前面正好有一個空隙,我剎車停了下來。

下一刻車門被拉開,勞家卓略微躬身,抬手扶住我肩膀。

我抬起頭,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他聲音有些不安著急:「你怎麼了?」

車輛在我們身後鳴喇叭。

勞家卓扶著我坐入副駕駛座,然後坐進車中重新發動車子,打轉方向盤重新匯入車流。

我張大眼看著他。

他的臉龐,起初是一片霧蒙蒙,然後才緩慢地漸漸聚焦清晰起來。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睛怎麼了?」

我說:「我看電腦看多了。」

勞家卓不悅地擰著眉頭說:「怎麼回事,Claudio Nardi給很多工作你做?」

我慌忙解釋:「沒有,是我自己我有點近視。」

他眉頭依然沒有鬆開:「什麼時候近視了?」

他重複了一句:「以後不要開車了。」

我說:「改天去配副眼鏡就好。」

車開到一半,我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動聲色:「路過。」

我無奈地浮起苦笑,我們倒是越來越像。

車子從街口繞入狹窄的樓道之間,我遠遠就看到,樓下昏黃的一盞路燈下,站立著一個人。

勞家卓看見他,又看了我一眼。

目光森然得令我生生打了個寒戰。

我心裡也不解,袁承書不是在北京了嗎,他何時回的香港,未見通知我一聲。

車子根本不進車道,勞家卓不發一言,打轉方向盤,車子急速轉彎,往外面駛去。

我脫口而出:「我要回家——」

勞家卓眼神冷凝,默不作聲地看了我一眼。

我小聲勉強掙扎著說:「托比一個人在家,它晚上會餓……」

他慢慢開腔:「我讓人去照看它。你不準回去。」

在他家樓下時,我不肯下車。

勞家卓咳嗽一聲,面容如霜,語帶威脅:「下來!」

他臉色依舊雪白,連唇色都是淡漠的。

他永遠要和我置氣。

一次又一次忤逆惹惱他,勞先生萬金之軀,我永遠是萬死莫辭的那一個。

我跟在他身後上樓,他推開大門,我站在玄關處,在他的身後哀哀地說:「家卓,袁在樓下我打發他走了就是了。」

他簡短吩咐:「進來說話。」

我心頭一惱:「你不是有伊人在身側又何必一定要拖著我呢?」

勞家卓忽然回頭:「你說什麼?」

我索性說了出來:「我那天晚上見到一個女孩子陪你上樓了。」

他生氣起來,眼睛瞪著我說:「所以,你真的是天天晚上在我樓下,卻從來不上來?」

勞家卓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我:「江意映,我敞開大門求你你不肯來,你手上不是有鑰匙嗎,這麼有興趣何不直接上樓來看看?」

我怔住了,原來不是他硬要拉著我來的嗎,怎麼變成了他如此凌盛的氣勢。

勞家卓變成了質問:「你到底是要怎麼樣?一邊鬧著要跟我分手,一邊偷窺我有否半夜帶別的人回家來?」

我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我、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他大力地捏住我下巴:「江意映,你明明捨不得放棄,卻又不再肯再踏前一步?」

勞家卓略帶諷刺地笑了一下:「怎麼樣,夜裡在我樓下吹冷風你覺得很愉快?」

我沉下心來,靜靜地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也有些氣昏頭:「藝術家的做派還真是隨心隨性。」

我悲哀地道:「勞家卓,你講講道理,從我回國來,從內地來到香港,我住哪裡,和誰往來,我又何曾有過選擇的自由?我做任何事情不是奉你的旨意?不過一個袁承書是意外,已教你如此動怒,我的生活甚至沒有重建的可能性。」

勞家卓默默地凝視我:「我讓你這麼不快樂?」

我慢慢地說:「家卓,你站得太高了,身畔的人如果不夠強大,是會有窒息感,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極度缺乏安全感,如果是我沒有再有勇氣,底意難平亦無法洗手作羹湯,是我不成大器,是我不再適合你。」

勞家卓聲音低微了幾分:「這就是你跟Claudio Nardi遞辭呈的原因?」

我抬頭:「你怎麼知道?」

他咬著牙問:「你又要走?」

我望著他不說話,眼中或許已經沒有留戀之意。

勞家卓扭住我胳膊:「你以為我會放你走?」

他的手捏得我手腕很疼,我忍著說:「你先放開我。」

他狠狠地盯著我,手上紋絲不動。

我疼得受不住了,反手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勞家卓竟然完全受不住,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然後往後倒了下去。

我嚇壞了。

慌忙一手挽住他的腰,他勉強抬手扶著我的手臂,一手撐住了牆。

我再看他,他的臉上已經煞白一片。

這時有人在客廳一絲不苟地說:「這位女士,與他的口角之爭最好擇日再進行。」

我轉頭才發現一名男子正從屋裡走出來,他邊說話手上動作也沒停頓,抬手和我將勞家卓扶入了沙發。

男子看了看他的氣色,仍舊維持那種一本正經的神色:「你情況不太好。」

勞家卓輕輕喘過了一口氣,勉強開口說話:「你怎麼在這裡?」

男子語調很平:「楊宗文致電給我。」

男子略微檢查了一下勞家卓的脈搏,簡短一句診斷:「回醫院去。」

我問:「他身上哪裡不合適?」

男子答:「他半個小時前背部的舊傷發作,服用了高劑量鎮痛葯。」

勞家卓對著他搖頭。

男子不帶一絲感情地陳述:「勞先生,你已經近一個月沒有做過背部復健治療。」

原來是勞家卓的理療醫師。

勞家卓眉頭皺緊,他轉頭對我說:「映映,你上樓去,我和歐醫生有事情談。」

我說:「你們上去聊,我在底下坐。」

兩個人在二樓的小客廳,起初交談還是低聲的。

歐醫生聲音頗有幾分不情願:「勞先生,我受院長所託照顧你的脊椎,鄙人深感責任重大,但對於這樣不合作的病人,讓我的工作非常為難。」

勞家卓低低咳嗽:「抱歉,最近工作忙。」

歐醫生不滿地說:「你不但推掉了定期的治療,在病發產生劇烈疼痛感時,為什麼不找我?」

勞家卓聲平語低:「只是偶爾有這樣的情況。」

歐醫生忽然聲音高了幾分:「楊宗文行事膽大包天。」

勞家卓斷斷續續地說:「我要工作沒有辦法,是我要求宗文給我的。」

歐醫生一板一眼:「醫院有嚴格藥物管制制度,縱然勞先生是要求使用鎮痛藥物,為了病人的健康著想,楊醫生這樣的做法,已經有悖醫德。」

歐醫生直言:「勞先生對自己的健康也未免不太珍惜。你不能依賴著嗎啡止痛,這樣是會上癮的。」

我心臟驚慌一跳,從沙發站了起來。

樓上不再有勞家卓的聲音。

歐醫生的聲音倒是清清楚楚:「勞先生,相信你比我更了解,你的身體已經非常糟糕,長期服用藥物會造成你身體的抗藥性。我奉勸勞先生不要太疏忽,恕我直言,損傷部位的持續疼痛,倘若再這樣下去,最壞的後果——會導致下肢運動障礙。」

我站在空曠的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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