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紅燈亮起,熟悉的噠噠噠的急促聲音傳到耳邊。
我恍然回過神來,踩住剎車。
半夜霓虹閃爍,眼前是逼仄華麗的街道,過斑馬線的人腳步仍然匆匆忙忙。
一個繁華局促如洞穴的城市,我終於又回到香港。
回來之後一直忙碌,續簽房租,打掃房子,去寵物店接回托比,付了堆積起來的一疊賬單,去快遞公司領了數個包裹,然後回公司銷假上班,不過隔了一個多月,感覺已經似乎很久很久。
車窗半開,冷風倒灌進來。
我從來不系圍巾,裸|露的脖子泛起細密戰慄,我從來不知道香港的冬天一樣可以很冷。
我握著駕駛盤,慢慢地開車尋找沿路的便利商店。
我的筆記本寫完,晚上失眠無事可做。
索性下樓來開了車出去。
在即將打烊的商店,買了一本厚厚的黑色再生紙筆記本和一盒彩色鉛筆。
站在冷風瑟瑟的路旁,喝完了一杯熱奶茶和吃了一串墨魚丸子。
我回到車上,經過彌敦道,方向盤打滑,沿著夜色中一整排路燈,開過長長的街道,就那樣漫無目的在街上晃蕩。
終於,我抬手換擋,踩下剎車,轉過路口,車子進入了一整片高檔住宅區。
沿著道路兜圈子,我穿過擋風玻璃前的開闊視線,默默地凝視那一片的燈光。
C座的頂層複合式樓,那整整一層自然都是黑暗的。
對牢那片黑暗看得久了,看得人都有些恍惚,車流在移動,突然間前面的車子忽然熄火停了下來。
我慌忙之中剎車,隨後將車子靠邊停住了。
我抬頭看見前面一輛轎車下來一個人,然後朝著我車子走過來,迫不得已,推門下車。
郭叔恭敬地打了聲招呼:「映映小姐。」
我有些不好意思,勉強微笑:「郭叔。」
郭叔態度一向祥和親切:「映映小姐這麼晚?」
我說:「我經過附近。」
我不過出來買個東西,怎知兜到了這裡。
郭叔說:「二少爺不在家,乾洗店晚上打電話來,我過來替他收拾一下房子,正要回去。」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當然知道他不在本埠,他在,我未必有勇氣過來。
勞通亞洲分部的新建一間的大型交易廳,室內設計部分交給了DDSA,公司一個精英小組日夜趕工將設計總稿畫了出來,公司高層和設計師要呈送他過目簽字,已經一個禮拜,他太忙,根本連勞通大廈都沒有踏足過。
郭叔嘆了口氣:「映映小姐,我是知道的,你心裡惦記著二少爺。」
我低著頭不敢接話。
郭叔說:「二少爺知道一定很高興。」
我心裡酸楚,想起來問郭叔:「他這段時間身體怎麼樣?」
郭叔目光一貫是溫和的,只是露出了些許擔憂:「春節這一個月,住了兩次院。」
我心裡微微一緊。
郭叔想了想又說:「他平日里很少回大宅,楊醫生可能比較了解。」
勞通集團最高掌權者為一個女人黯然銷魂,這樣的橋段和劇情,也許聽起來是浪漫的,但已經不是我再能夠沉溺的風花雪月,我日日穿著白衫黑裙高跟鞋如打仗一般在擁擠街邊攔車上班,的士車途徑金鐘道,那幢高聳屹立著的勞通大廈,是本埠最具公信力的金融市場風向標,他的事業依舊風生水起。
勞通集團最近新聞不斷,勞家卓是以非常忙碌,世界金融市場持續不穩定狀態,恆指頻頻下跌,近日媒體爆出管理局有可能關閉光華銀行,這間華南區最大的由於資金流動性不足,無法履行債務,將面臨著破產的危險,數日之後又有傳言勞通集團將收購其全部資產,包括的所有存款業務、分支機構及其他業務,勞通預計收購完成後,公司每股收益將提高七十美分;年均吸納儲蓄金額在兩年後年可能達十五億美元,消息一出,全城嘩然,勞通當日股價甚至漲到了停板,事實上這件國內迄今為止最大的資產重組和收購案件,牽扯數十億資產的項目至今未正式浮出水面,但已引得媒體爭相報導,坊間有傳聞勞家卓聘請了數位資深會計師,高級金融分析師,和資產評估專家在香蜜湖的一套豪華別墅里秘密辦公。
報紙上登出蘇見陪同他在機場差旅歸來的匆匆一瞥的影像。
勞家卓在私人飛機停機坪一個背影都能登上財經頭條。
新年伊始,勞通集團又一次站在了風雲變化的金融市場的頂端。
周一上班時我被召去Claudio Nardi的辦公室。
他說:「Yin,舟山的工作可愉快?」
他一開口談私事,我就知道不妙。
Claudio Nardi據說跟老總頗有私交,當時我由他親自欽點在他手下做事,他也是大概知道我有勞家卓裙帶關係那麼一兩個人。
洋鬼子雖然十分嚴苛,但是教我的東西可都是行家手筆的真材實料。
我在Claudio Nardi的辦公室喝了兩杯咖啡,無法推辭地接下了他遞給我的那份設計稿合同備份。
Nardi敲敲桌面,灰色的眼珠子露出笑意:「你找得到他,簽個字的面子,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念這個情分的。」
我臉上沒有表情:「僅此一次。」
他點點頭,目光有些歉意:「上頭也是沒辦法。」
我致電梁豐年,他手機在全球呼,可是沒有人接聽。
看來勞通總裁室諸位精英助理亦忙得人仰馬翻。
當晚梁豐年打回電話給我,我跟他說我要找他老闆簽字。
一會兒梁豐年打電話給我:「勞先生說,明早十點他在辦公室等你。」
我翌日早上過去勞通大廈。
接待處的小姐這一次極為客氣,躬身引著我走到電梯,附贈美麗微笑歡送我合上電梯門。
電梯停在三十八層。
秘書將我安置在會客廳的舒適沙發:「江小姐請稍等,勞先生在會議室,今天公司有高管例會。」
我盡量把注意力專註在公事,卻還是有些莫名緊張。
過了整整一個冬天,離開了香港一個多月,我戒了煙和藥物,寫完了一本記事本,頭髮長了許多,甚至連托比都愛上了吃港式香腸,可是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已經隔了那麼那麼久沒有見過他。
一刻鐘之後,我穿過走廊去他的辦公室。
開闊大氣的空間一切如昔,走廊另一側盡頭的助理辦公室閉著門,環境越發的優雅尊貴。
我開始覺得全身都在發緊。
腳步在門前遲疑了幾秒,終於鼓足勇氣,輕輕推門開了那間辦公室。
我往裡面走了幾步,勞家卓坐在桌子後面埋首簽署文件,一邊抬起頭來。
熟悉的情境,甚至在這個專屬於他的空間里,連氣息都是熟悉的。
他氣質是一貫清冷雍容,黑色襯衣外面一件白色羊毛線衫,身姿筆直端正。
我看了他一眼,心頭輕輕一跳。
他劇烈消瘦,面上蒼白,殊無血色,縱然英俊依舊,但有分明有著頹然的消沉。
我兀自發怔,勞家卓開腔:「你不是有事找我?」
聲音有些低,有些中氣不足,卻顯出了微微的不耐煩。
我走了幾步將手上的文件遞到他面前,低著頭說:「勞先生,麻煩你。」
勞家卓點點頭,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合同,然後在最後的幾頁紙張下方飛快地簽字,我盯著他的手,襯衣外露出的白皙手腕,瘦骨支離。
他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我,目光中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情緒:「細節方面底下負責部門會跟貴公司設計方談。」
勞家卓將文件遞給我:「麻煩你跑一趟,秘書會送你下去。」
他歷來威望素著,如今這麼冷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這麼打擾他,我有點訕訕的。
我拿了文件要走。
勞家卓在我身後忽然開口:「琦璇找你,你給個電話她吧。」
我愣了一下,遲疑了一秒,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推門走出去了。
我過了好幾天,終於打了個電話給琦璇。
琦璇接到我電話,高興得不得了,語氣熱忱更甚以往:「映映,感謝上帝,你終於致電予我,我找你好久。」
她說:「映映,我有一個朋友非常欣賞你,號稱是你的粉絲,我向他炫耀說你是我屋裡人,下午有沒有空,來家裡喝茶好不好?」
我客氣地說:「我要上班。」
琦璇絲毫沒有不快:「那下了班過來好不好,順便吃飯。」
我最受不得別人好意,於是問:「你在本地?」
琦璇答:「是啊。」
她笑著說:「我在香港都是住石澳大屋,家裡舒服嘛,你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