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時間很快,人在其中卻覺得無比漫長。
縱然心底有多煎熬,工作倒是順順遂遂起來。
我在十一月份直升分部門設計師創作總監。
有了一個獨立辦公室,手下領了三個年輕助理。
每天上班下班,在圖紙和客戶之間反覆周旋。
頗有點以此事業為人生慰藉的味道了。
周末袁承書開車,帶我和托比去薄扶林看望狗狗。
在鬧市區堵車,車子被塞在彌敦道上,我自車窗往外望去,對面大廈的牆上,熒幕牆壁上閃爍著大幅的勞通銀行標誌。
我面無表情望著那象徵著財富和權勢的菱形標誌,在日光照耀之下,流瀉出一道無以倫比的光芒。
我記得總部高聳入雲的大廈,和三十八層的高樓上的那個人。
只是在這樣的時與地想起來,卻再也捕捉不到一絲一毫的真實感。
我終於是和他,再無一絲關係。
就是這樣了吧,我們早就錯過了。
早在五年前就宣告終止的感情,只是我們都不甘心,我回國來這一段,未免都有些半推半就的一試再試。
這一段向命運強要來的時光,未見收場是如何慘烈。
時間走了就是走了,怎麼追得回來。
前面車流開始移動,袁承書敲了敲駕駛盤:「你經常走神。」
我輕輕笑笑。
袁承書無奈搖頭:「人不走丟就好。」
袁承書算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他身上有著某種端正磊落之氣,見識談吐落落大方,重要的是,他對於旁人是真正無一絲窺探欲的待人以誠,大智若愚莫非如此,他是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不似勞家卓,他身上負擔太重,心思太深沉,錦衣玉食自然是講究的,卻少了世俗煙火的快活,他將一切看得太透,是以難免鬱鬱寡歡。
托比在后座躥來躥去,袁承書喊我說:「意映,看看狗狗怎麼了。」
我又走神了。
要是真能夠忘得掉他,或許我可開足十二支香檳慶祝。
袁承書喜愛戶外運動,趁著冬日未真正來臨之前,計畫著要帶托比去郊野公園登山,我們第一次就去了麥理浩徑,這條連接了西貢到大欖八個郊野公園的遠足徑,是戶外運動愛好者的天堂,我的體力不足夠,只攀登了首段,在布滿奇石的海岸沙灘停了下來,托比歡快地在沙灘上奔跑,還找來好多漂亮的石頭哄我開心。
我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氣,感覺肺撐到像一個氣球,整個人輕鬆得要飄起來。
袁承書手上拎著大袋零食和飲料。
還分得一隻手來攝影。
我們下山時,他小心地站在山路外側,隨時注意著怕我摔跤。
途徑的人紛紛投以微笑,在路人看來,我們也是美好的年輕人。
生活的真相,從來可以人言無三二。
有時我們下班了偶爾也會一起吃飯,像任何一個在中環寫字樓的上班族,日暮時分散落在各家餐館和酒吧,用食物安慰一天的辛勞。
我們做朋友,彼此都預留了足夠我的空間,比如說,我從來不讓他進家裡。
我在旺角的那間小公寓,勞家卓離開之後,不曾再有別的人踏足。
他離開了,回憶卻散落四周。
袁承書也不計較,每次都耐心地送我到樓下,看見燈光亮起,才開車離去。
那一天夜晚,回家時碰到大雨,我想說讓他上來躲一陣雨再走,話到嘴邊,還是猶豫了。
袁承書心無旁騖,撐了傘將我送到樓下,然後返身駕車離開。
我站在樓下,看到他風衣外套大半都濕了,有一瞬間,有些感動。
一日午後,我忙到兩點,和袁承書在露天餐館吃中飯。
餐後一杯咖啡端上桌,我忽然之間想吸煙。
問他要打火機。
袁承書遞給我一顆綠色的糖果。
我接過,看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他一眼。
他笑笑:「我最近在戒煙,或者你不喜歡薄荷?我還有巧克力味。」
我想了想說:「其實我也不癮,只是時光太愜意,就難免犯懶。」
袁承書說:「一個女孩子。」
我撇嘴:「性別歧視。」
袁承書說:「年輕尚可肆意,三十歲之後,中國人的養生哲學,大有可取之處。」
我點點頭,這點倒是真的。
袁承書看了看我的臉,忽然說:「意映,容我讚美你一句,你非常漂亮。」
我忍俊不禁,指了指大街:「我?現代女子出來打拚怎可不依傍姿色,人人均懂得穿衣打扮,你看看大街上哪個女孩子不嫵媚動人。」
「不,不是這樣,」袁承書搖頭:「我第一見到你,你身上就有種異常動人的氣質,意映,我或許可以不知道你的過往,卻無法不被那些時光洗鍊後賦予你的光芒所吸引。」
他說:「全港很多美麗女孩子,可是你是不同的,你一件白襯衣素臉朝天就最動人。」
我笑:「我多年未被男人誇讚,簡直受寵若驚。」
袁承書有一種認真的神情:「香港生活壓力大,空間又小,人與其環境其實是有著相應關係的,周圍女子難免沾染了浮躁之氣,你看起來卻無欲無求。」
我淡淡地說:「也許有過最好的,失去了,其他的,就難再入眼了。」
袁承書濃眉皺了皺說:「所以要打動你真是至為困難,我正在苦惱此事。」
他說這樣的話落落大方,絲毫沒有讓人有不快之感。
我說:「你可知道我的過去?」
他答:「任何人都有過去。」
我坦白:「我有過精神抑鬱史。」
袁承書臉上很平和:「現代生活誰沒有過抑鬱,有時加班至半夜偏做錯一個數據,就被老細罵到狗血淋頭,我恨不得即刻辭職返鄉耕田。」
我哈哈大笑:「你家鄉還有田可耕?」
袁承書說:「我祖父兄弟仍在番禺老家,家訓是耕讀榮身之理。」
我說:「我一直以為你是香港人。」
我想了想,又更正:「可是,我聽過你講普通話,講得很好,有北方的韻味。」
他說:「我在北京讀的書,事實上,我年末會調回北京。」
我略有詫異:「你不是港警?」
袁承書搖頭:「我過來協助調查一起案件,事情做完了就回去。」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想起那個北方的大都市,四野空曠,四四方方,金樹街的三層雕光,還有鼓樓咖啡館南邊,白天里的座椅永遠是空蕩蕩一大片。
香港的咖啡店一日二十四小時永遠有人排著隊在等候,點杯飲料喝完即走,你若在原地逗留,未免不識趣,喝一杯咖啡都好似趕命。
袁承書提起北京的秋天,荷花市場外的衚衕,下了班開車回家,高大的槐樹下面一地都是碎花。
我說北京太大,我上一次在永定門橋迷路到崩潰。
袁承書笑笑說:「迷路也不要緊,下雨天的時候,那一條街道非常的美。」
我面容忽然就緩緩地黯淡下來。
我上一次去,還是陪勞家卓出差,他在釣魚台開會忙得不可開交。
我自己一個人四處亂逛。
走到法華寺附近時,忽然暴雨傾盆,我鞋子灌滿了水,司機載著他過來接我。
那時我身上沾染著的清爽雨水氣息,和他衣領上散出的幽幽暖暖香氣,仍然清晰如昨日。
我提了包站起來:「走吧。」
袁承書說:「你下午不是不用上班嗎?」
我說:「我約了醫生。」
我最近對著電腦畫圖太厲害,晚上有時睡不著在檯燈下寫字,我覺得眼睛不舒服,有近視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在醫生的診所,眼鏡沒有配成,原來我是眼睛結膜發炎,我有些視力模糊,並且不能吹風和碰灰塵,袁承書每天抽空陪我看醫生。
熬了一個禮拜終於好了,回到公司里,聽到一個項目組要去內地。
據說上頭有意欽點我去做庭院外觀和公裝設計。
我在頂頭上司Claudio Nardi的辦公室,對洋鬼子說,讓規劃設計和屋頂排水系統的工程師先去吧。
我至少先打算休一個假。
新年來臨之前。
我自新加坡返回香港。
托比之前在屋子裡一直和和巴西龜吵架,我只好特地去航空公司訂了一個艙位,將烏龜送還江意浩,然後陪長輩過了一個聖誕假日。
回港後第一件事情是接回托比,我走前將他託付給袁承書。
托比從袁承書的住處歡歡喜喜跑出來迎接我,我帶了份禮物同他致謝,然後打著呵欠回家梳洗睡覺。
因為惠惠要結婚,為了參加婚禮,我去公司延長了兩日假期。
惠惠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