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隔了兩個多禮拜沒有再見到勞家卓。

他本人自從擔任勞通集團最高領袖之後,較以前更加低調,幾乎不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甚至是勞通集團的大型對外活動,他都很少出現在大眾範圍之內,一般是由蘇見或是其他的高層出面應對媒體,蘇見在年前升職至亞洲總裁,因為集團現任總執行官是從亞洲總部遷升上去,蘇見作為勞家卓手下重臣,算是不負眾望地接手了這一頗有分量的職位。

我沒有打過電話給他,心裡有一種冷漠的鎮定,他在香港想必會有最好的治療,我所能做的,只能是緩慢安靜地打發去每一個日出日落。

沒有辦法再專心做任何事情,我閑暇時去圖書館消磨時間。

那天在閱讀室,我看到鄰桌一個女孩子,穿著白色風衣扎馬尾,桌前堆了大疊過期的報刊和雜誌,大約是傳媒系的學生在做功課。

我低頭之間看到其中攤開的一份報紙頭條,有些暗舊的紙張了,巨大的黑色字體是熟悉的名字配著觸目驚心的車禍現場圖片。

我按捺住心頭驚跳,對女孩輕聲說:「借我看看可否?」

她微笑點頭。

我取來了當日以及後面幾期的數份報紙和雜誌,一頁一頁地翻過,逐字逐句看過去。

四年前舊事如浪潮席捲而來,我感覺身體里的血液一寸一寸地變涼。

我怎麼會忘記那一天,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那一天——陽光穿不過雲層的空曠大廳,我萬念俱灰地癱倒在候機廳的椅子,忍著喉中的欲嘔感和錐心的疼痛,經歷人生最迷茫混亂的一個午後。

許多年之後回到故地,同樣是一個陰沉的灰暗午後,我終於有勇氣面對當年的那個日子,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的是,在那一日,勞家卓也經歷了人生最苦痛的一個難關。

報紙並未影到傷者的圖片,拍到只是警方到達之後的事故現場。

縱使是這樣,當場殘留的血跡和滿目刮痕的地面,仍顯示出了這場淋漓可怖的交通災難。

報紙上有專業人士出來分析,說勞家卓駕駛的卡宴應該是與對向行駛的車輛發生撞擊或與同向行駛的車輛發生追尾,車子撞開防護欄翻下了公路,車頭右側受到了強烈的撞擊,懸架損毀輪轂、輪胎爆裂。

整部車子成了一堆豪華的廢銅爛鐵。

前面一輛普銳斯的司機當場死亡,勞家卓受傷被送往醫院,另外事故還造成了兩起連環追尾,所幸並未造成人員傷亡。

消息一出,舉城嘩然,且不說如此重大交通事故,更主要的是牽扯其中的當事人是名流顯貴。

大批傳媒蜂擁至醫院。

勞通集團調集來的大批保全人員將住院大樓頂層的貴賓區病房層層包圍,防範措施滴水不漏,所有當值的醫生均三緘其口。

到了第二天下午,勞通集團迅速召開記者會,警方相關負責人出席交代了事故調查結果,事故主責任在於前面車輛的違規變線,但勞家卓當時的車速超出了最高駕駛時速,應對事故負次要責任;勞通集團亦邀請醫院相關人員出席,穿著白袍的主治醫師和媒體交待了病情,說勞家卓脊椎擠壓受損,但複位手術非常的及時,目前已經已經度過生命最危險的二十四個小時。

同一日某份報刊的副刊也登出一張唐樂昌攜我出境的照片,但照片拍得很模糊,並且當時所有的媒體注意力都被這起交通意外所吸引,所以並無過多此事的報道。

隨著記者會的召開之後,往後的幾份報刊看得出,這個新聞漸漸退出了大眾的視線。

我手按在桌面上,深深地吸氣,吐氣,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我想起來怪不得上次司機說他背痛。

旁邊的女孩子湊過頭看了一眼,我正翻到到林寶榮應對記者的一張照片。

女孩笑笑說:「勞通集團總是能上演最完美的危機公關處理。」

我略微挑眉望著她。

她娓娓而道:「即使勞家卓先生將近三個月之後才出現在傳媒視線,可是他似乎一直在幕後運籌帷幄,勞通集團營運一切正常,甚至還成功完成了業界近年來最大的一起收購案,勞通花七千萬收購了國興銀行在深港的全部資產,勞先生在仕徑大道勞通大廈宣布重組計畫時——那是勞先生車禍之後首次出現在公眾視線範圍之內,勞通銀行的市值一夜之間增長了近十個億。」

年輕的女孩子表情豐富多彩,語氣一波三折,最終扼腕發出崇拜的一聲長嘆。

我只好客氣點點頭。

女孩子有些好奇地問:「你也學這方面的嗎,怎麼對這個有興趣?」

我心底仍有餘波震蕩,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對她勉強笑笑。

我將手中的報紙推回,低聲說:「謝謝。」

然後將手中書籍放回書架上,起身慢慢地走下樓梯。

一直到過了新年才又見到他。

那一日我從公車下來,天氣太冷,我縮著肩膀慢慢地穿過樓層之間的通道。

樓底下停泊著一輛熟悉的車子,一個瘦高的人影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大衣仍看得出明顯清瘦的身形,臉上淡得幾乎看不出一絲血色。

我輕聲一句:「怎麼不到屋裡,天氣太冷。」

他瞬間面色都暖和起來:「嗯,不要緊。」

他來接我一起吃晚飯。

席間我問過他身體情況,他簡單一句沒事了帶過,我知道他不會多說,也就不再多問。

吃晚飯後勞家卓開車,穿過燈火流淌的城市,停在繁華的市區。

他領著我站在在奢侈女裝店外,我停下腳步疑惑地望著他。

勞家卓說:「進去看看,總要試試,才知道你喜歡那件。」

我失笑地搖搖頭:「我不需要買衣服。」

他略微低頭打量我:「我見你總是穿這兩件。」

我平平淡淡地說:「夠穿了。」

勞家卓堅持著說:「映映,我見你以前……」

我心灰意冷地笑,以前,以前的明亮大屋子,開放式衣櫥,少女的樣式的衣物配飾鞋子一大櫃,料子稍微硬一點點都不要,以前。

舊時算什麼。

入冬之後我只有黑灰兩件棉布外套,其中一件還是Emma當年在倫敦送給我的,已經穿了好些年,袖口都磨出了襟花。

「勞先生若是覺得寒酸,完全沒有必要和我一起外出。」

「我不是這個意思。」勞家卓說。

我轉身走開。

此事只好作罷。

次日下午勞家卓外出回來,遞給我一個純白的大袋子,他低聲一句:「穿暖一點,好不好?」

我望著他有些神色不快。

他又說:「當做新年禮物,收下吧。」

我只好伸手接過來。

他面上輕輕一動,竟然是幾分喜悅的神色。

我隨手將衣服擱在了沙發邊上。

隔了一周,他再過來,發現袋子原封不動地放在沙發。

我站在廚房接水煮咖啡,他望了望我,神色一點點地暗下去,但終於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若無其事地在家裡閑逛,勞家卓也很快收起情緒,冰箱里什麼都沒有了,他開車載我去百貨一樓的超市。

如果勞家卓是開車載我,一般不用司機,我們外出時徐峰會開著另外一台車跟在後面。

那天在百貨商場的超市,發生了一個意外。

我跟在勞家卓身後,他穿了一件樣式簡潔質地精良的暗藍外套,我離他身後半步之遙,彼此的神態甚至沒有一絲親密,可是當我們提著袋子走下自動扶梯時,迎面而來的一個男子手中突然舉起了相機。

攝影機的咔嚓聲音和閃光燈的亮度在熙攘模糊的人潮中顯得分外的突兀。

幾乎是在下一個瞬間,勞家卓迅速地拉過我,側身用他的身體擋住了我的臉。

徐峰立即走上前去處理。

勞家卓牽住了我的手,不動聲色地快步走開,經電梯進入樓下的停車庫。

我的手被他緊緊地攥在手中,一路疾步拖著我走,一直到了車子跟前。

勞家卓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隨即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沒事了。」

我還有些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過來,只覺手中的袋子分外地沉重,再也邁不開腳步。

勞家卓拿過我手中的東西放入車內,然後拉開車門,扶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了進去。

我坐在車內,微微揚起頭,再看不到一縷陽光。

我蜷縮起身體,無限疲倦瞬時湧上心頭。

勞家卓看我神色,有些疼惜地低聲一句:「映映……」

他要伸手過來抱我。

我直覺地推開他。

他說:「嚇到你了?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我將頭抵在車窗上慢慢地說:「回去吧。」

周三的夜晚,江意浩從學校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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