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經過一輛寶藍色小汽車,忽然聽到喇叭響。
然後有女子柔媚的聲音喚我:「映映。」
我轉頭看了一眼,一個明艷的女子從車中跨出,穿了件短款風衣,嫵媚長捲髮,臉很熟悉。
我有些疑惑地站在了原地。
她眸中有微微笑意,卻故意冷著臉教訓我:「越大越沒規矩,見到大姐也不會叫一聲?」
是——林寶榮。
我有些驚愣,但仍是喊了一聲:「大姐。」
她這時才露出笑容:「長大了,漂亮了。」
我只好笑笑。
我有些生分地站在她幾步之遙。
林寶榮只好款款走近我:「老二那悶性子,把你當寶藏著,我年前剛剛得知你回來,你卻又走了,這次若不是他有事來找我,還不知要把你藏著多久。」
我客客氣氣的:「大姐怎麼有空過來?」
林寶榮語氣很親切:「我過來接你去醫院,本來昨天應該來了,可是上頭臨時有人下來檢查工作,總部高層親自出面接待不說,連帶我們都忙得人仰馬翻。」
我輕聲拒絕:「不用這麼麻煩的。」
林寶榮仔細望了望我,而後嘆了口氣:「映映,我仍當你屋裡人。」
我低下了頭,心底不是沒有暖意。
林寶榮問我:「你那個帥氣的小男朋友呢?」
看來勞家卓什麼都和她說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讓他一起來吧。」
林寶榮和我一起上樓,待到唐樂昌過來,她載著我們去了醫院。
我們從停車處走向醫院大樓,遠遠就看到大廳前站著一個穿白大褂高大斯文的男子,他駐足等著我們一行人走近,微笑著說:「來了。」
林寶榮大方介紹:「我男朋友馬文滔。」
我對他含笑致意,唐樂昌主動和他握手:「馬醫師。」
馬文滔領著我們,直接進入主任辦公室。
經過身體檢查之後我住進了醫院,手術排在後天。
馬文滔醫師安慰我:「不用擔心,一周後你即活蹦亂跳。」
林寶榮和唐樂昌在醫院陪我做的手術。
我被推入手術室,到麻醉上台,直到在病房清醒過來,心裡都非常平靜,腹部的傷口包著敷料,有一點點疼痛感。
術後只要三到五天就可出院,醫生護士都很專業和氣,貴賓區病房裡各種設施一應俱全,唐樂昌每天過來陪我,日子也不算難打發。
第三日下午林寶榮過來:「映映,老二夜夜深宵探視,你打算何時召見他?」
我低著頭慢慢地翻雜誌,其實我也不算是刻意不見他,只是他來得都晚,我基本都已經睡覺。
林寶榮話語爽利:「老二這人毛病一大堆,最讓人討厭的是什麼事情只會自己死忍著,這麼多年他忘不了你,全家上下卻沒一個人敢跟他提起過你,一提你他就是要變臉色的——我看他是就是自己活該找罪受。只是現在老大一點事都不做,老二內外都得照應,白日夜晚兩地跑也太累,映映,給大姐一個面子,他不見到你放不下心。」
我抬起頭悶悶地說:「跟他說不要再過來了。」
林寶榮馬上說:「那你自己跟他說。」
她掏出手機撥電話,電話接通,她聽了一句有些疑惑地問:「梁豐年?」
她馬上問:「怎麼是你,boss呢?」
我聽到林寶榮說話:「他人在哪裡?」
「好,我撥去大宅問問看。」
她又重新撥號,這時護士進來,林寶榮對我比划了一下,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郭叔,是我,寶榮。」
過了一會兒林寶榮走回來,對我說:「映映,他今晚走不開。」
我點了點頭,卻不多說。
林寶榮有些讚賞地說:「映映,你這樣氣定神閑,今時大不同往日,連我都看得驚詫,老二如今如此待遇,不知獨自神傷多少回。」
我聽出她弦外之音,只淡淡地問:「他怎麼了?」
林寶榮沉默了幾秒,洒脫自信的神色也暗了幾分:「今天下午在大宅,他疲勞過度心臟受不住沒瞞得住,家庭醫生髮現了他身上的傷,驚動了老太太,護士現在守著他掛水。」
她朝我笑笑,掩蓋住一絲憂慮:「勞家何等家世,他又是小兒子,他這樣的身體本應該好好養著,如今卻偏偏是操勞得最厲害,前幾日還笑著跟我說工作太辛苦讓我快些跟他提辭呈好放我及早嫁人。」
林寶榮有些欷歔:「我大概年紀大了,看他這副模樣都有些捨不得。」
我眼前有些酸澀霧氣湧上。
林寶榮問:「不過我很好奇,他身上的傷哪兒來的?」
我抬起頭平靜地告訴她:「唐樂昌打了他。」
林寶榮點點頭,只簡單一句:「自己老婆都守不住,該打。」
安靜的夜裡,房內床頭留了一盞檯燈。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閉上眼有些心安的感覺。
唐樂昌昨日已經返回比國工作,臨走之前他問我:「映映,你還愛他對不對?」
我掩著臉沉默良久,才低聲回答他:「我想忘了他。」
唐樂昌望著我,有些微微的莫名黯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一早或許也已經大致懂得,我可能已經不太可能再會有愛上一個人的力氣。
我獨自坐在床頭髮呆,柜子上的電話忽然響起來。
我拿起電話,勞家卓的聲音傳來:「映映。」
我回答他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勞家卓問:「出院了是嗎?」
我說:「嗯。」
電話里他的聲音有些模糊:「我昨天臨時有急事出差,抱歉沒有來接你出院。」
我說:「沒關係。」
我在醫院期間他後來還是抽空來看過我一次,只是那時唐樂昌正好在病房裡,三個人的氣氛說不出的怪異,我乾脆不說話,唐樂昌則在旁邊專心對著筆記本電腦打遊戲,饒是勞家卓如此氣度,縱使面上沒什麼,只怕也不會舒服到那裡去。
他只在裡面坐了一會,唐樂昌隨便找了個借口就要送客。
這幾天他似乎在外地,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勞家卓已經習慣每天打一個電話給我。
我不知道他在地球哪一端,但每次他都是很恰當的時間,來電時不會太晚,一般都是我在睡前。
有時電話里他的聲音很倦。
我半夜還聽到他在會議室里微微嘈雜聲音,旁邊有助理低聲說一句英文給他端咖啡,而後背景逐漸安靜。
我們的對話也很平淡。
他只我問有沒按時吃飯。
叮囑我早些休息。
又或許勸我不要在沙發邊看書時候吸煙。
有一天夜裡他有些醉意:「映映,我離婚之後,會不會有機會挽回你?」
我對他說:「勞先生,你醉了。」
他失卻一貫的沉著淡然,有些語無倫次的痛楚:「江意映,你是我的,自你六歲始你就是我的。」
他咬牙切齒地說:「縱然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我勞家卓的人。」
我冷笑一聲:「乾脆我死了將屍骨贈與你。」
他在那端低低咳嗽一聲:「映映……」
我將電話掛了。
他逼得我太緊,鬧得不歡而散。
後來的幾天勞家卓再沒有打給我。
我從一開始就分明,我們這段關係,沒有任何一個維繫下去的理由。
隨時開始,亦可以隨時終止。
十二月份到來的時候,明年這座城市要承辦大型運動會,政府要全面整頓城市風貌,我現在居住的小區正位於一號綠化帶的旁邊,政府需改建樓頂和窗戶,改裝空調的防護欄顏色。
工作人員在街區內宣傳了幾天,物業處發了文件要求戶主簽字。
我找不到他。
我撥去勞通總部,秘書台說他出差,我回國後從不撥他私人電話。
只好致電蘇見。
蘇見說他這段時間非常的忙。
我將事情簡單和蘇見說了。
蘇見說:「勞先生明晚上回國,我先問一問他。」
一會蘇見撥回給我:「映映,我需帶份資料給他,勞先生請你一起來。他後天早上在內地還有工作,他說要在本埠停留,還有一點點時間,他想見一見你。」
我有些遲疑:「方便嗎?」
蘇見平和地答:「不要緊,他搭乘自己的飛機。」
第二天傍晚抵達機場,我心不在焉地跟著蘇見,在推著行李的行色匆匆的行人中走過,我仰著頭看著夜航的飛機從巨大的玻璃窗外起起落落。
我們走入候機廳,梁豐年遠遠走過來。
蘇見朝他略微頷首。
梁豐年側身站在蘇見跟前,直接開口:「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