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下樓時,那輛香檳色的轎車靜靜泊在樓下。
徐峰見到到,從車裡出來,朝著我淺淺鞠了一躬:「江小姐。」
他是勞家卓專職司機,主子都不伺奉了一大早從香港過來。
我無奈地說:「徐哥,你回去吧,跟他說,讓你不必來了。」
徐峰禮貌地說:「勞先生交代我一定要送江小姐去醫院做治療。」
我繞開車子朝樓道外面走:「我會去,不用你送。」
他亦步亦趨跟上來:「江小姐……」
我回頭狠狠瞪他。
他尷尬地退了幾步。
徐峰開著車一直跟在我搭乘的公交車後面。
我下車走進醫院大樓,徐峰很有分寸地跟在我後面,看著我拿了挂號單,走進了醫生辦公室,他方轉身離開。
在輸液室打完點滴,拿了幾盒藥片,正準備離開時,護士小姐拿了我的病歷卡追出來:「請問是江意映小姐?」
我停下腳步點頭:「我是。」
小護士在我旁邊低聲說:「這是你昨天的B超詳細檢查單,你的子宮有附件感染,最好來做一個徹底的檢查。」
我對著她點點頭:「謝謝。」
我將手中的單子揉成一團塞進牛仔褲後兜,走出醫院去換地鐵線去城北的寄宿高中。
學校老師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江意浩已經一周沒有去上過課。
奶奶去了新加坡爸爸那裡,家裡再沒人管他,他真是無法無天,這死仔,我在非洲時只要一能和外界聯絡,第一個就是找他,他還給我裝蒜在電話里說一切都好。
我去到學校,老師對他也非常頭痛,明年要高考,可是江意浩完全無心學業,老師跟我委婉提及,家人的關心照看,對於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非常的重要。
我心裡有些愧疚,的確是我疏忽他。
我按著老師和同學提供的地址,找到離學校不遠的一條街道找到一間地下倉庫,推開灰撲撲的大門,激烈樂器彈奏聲立刻傳了出來。
幾個年輕的男孩子站在裡面,地上一堆電線和幾把吉他,我眯著眼逆光隔著灰塵看了一會都不見他,我被高分貝的噪音吵得心煩,站在門口大聲地吼:「江意浩!」
幾個人動作瞬間停頓。
江意浩懶懶地從架子鼓後面站了起來。
前頭彈貝斯的一個男孩子望著我笑:「小浩,你阿姨啊——」
我沉著臉對著江意浩:「出來。」
他頭上倒是還是規矩的短髮,只不過右邊耳朵多了一枚耳釘。
我轉身朝外面走,倉庫外的一條闃寂無人的小巷,我倏然轉身,雙目冒火盯著他。
他說:「幹嘛啊?」
我說:「為什麼不上課?」
他球鞋在地上蹭,過了好一會才說:「不想上。」
我恨不得衝上去揪他耳朵:「那你想做什麼?」
他不耐煩地說:「你管我,又不是我媽。」
我揚起手一巴掌就拍他的頭上:「我樂意管你啊——」
他被我的暴力嚇到:「唉唉唉,江意映——」
我踹他的腿:「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就這樣鬼混下去!」
他毫不客氣地鉗制住的我手:「反正沒人管我,我愛幹嘛幹嘛!」
兩姐弟在小巷中廝打起來。
我被他氣得頭頂都冒煙:「爸爸有沒有和你說過,家裡沒有錢!現在奶奶過去也要照顧,遲一點再接你過去,你就不能好好在這呆幾天嗎啊!」
我狠狠罵他:「你自己不會爭氣一點嗎,你是多少歲了!你爭氣點考上個好點的大學,我掙錢給你去新加坡念書不可以嗎!」
「我不樂意去!」他賭氣地說:「我就自己在國內,讓他們帶著江意翰共享天倫吧,你少管我的事!」
我尖叫:「你是哥哥!小翰還小,你就不能懂事一點嗎?」
「憑什麼他們就該丟下我?都是他們兒子,憑什麼他們就帶走江意瀚丟了我!」少年惡狠狠地沖著我嚷嚷。
我提高了聲音吼回去:「憑什麼你母親嫁進來時我就活該被送走,我還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寄宿中學讀了五年書!」
他有些愣住了。
「你還想怎麼樣,你是長孫,出生的時候爺爺奶奶歡喜得不得了——」我扯著他的衣服怒吼:「家裡誰不是寵著你捧著你,你給我他媽玩什麼叛逆!」
江意浩臉上漲紅的惱怒散去,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唉,你別哭啊……」
我狼狽地一把抹去了眼中的淚水。
我們去吃飯。
在荔枝公園的丹桂軒,我點了很多菜,畢竟還是孩子心性,江意浩很快就忘記了剛剛的爭執,挑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
吃晚飯我押著他回學校,在學校後門,他走到門衛處,從褲兜中撈出校牌正準備進去,下一刻卻忽然轉身,他大步走過來粗魯地伸開手臂抱住我,在我耳邊心酸地喊了一句:「大姐……」
我被他勒得脖子都透不過氣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吧。」
他乖乖地答:「嗯。」
我和他從小到大其實不算親近,但此刻在這個巨大的城市,卻只剩下我們姐弟相依為命,孤獨感使得血緣忽然就緊密了起來。
九月,我記起小姑姑替我預付過的半年房租已經過期了快一個多月,我抽了一天空去銀行將房租匯入了屋主賬戶。
當天夜裡,有一名女子打電話給我:「江小姐。」
我聽見聲音有點點熟悉:「你是?」
「我姓喬,今年三月份的時候將房子租給你——」她輕柔地答。
「哦,喬小姐。」我想起來了。
「江小姐你不用匯房租給我了,我已經不是房東。」
我疑惑:「為什麼,房子何時轉手了?」
她的聲音乾乾淨淨的:「嗯,我已經將它售出了。」
我心裡已猜出大概:「請問現在房主是何人?」
喬小姐在那端沉默了兩秒,然後聲調仍然是那種妥帖的溫柔:「當時特地過來來和我辦理過戶手續的,是一位姓蘇的先生。」
我掛了電話走進房間,給房租中介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將衣物塞進行李箱。
第二天下午,我拖著箱子離開了那間租下來半年多,住了不到三個月的房子。
其實它還算舒適方便,我默默嘆了口氣。
深秋細雨飄下,由於時間倉促,我亦沒有心情仔細挑選,計程車開進一道窄巷,停在一片老舊的住宅區。
拖著箱子爬上五樓,夜裡我站在陽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滿街都是走動的人,街口旁邊的菜市場旁邊有一個夜市,深夜不時傳來酒瓶碎裂的刺耳聲音。
周五的傍晚,我正蹲在廚房的水槽忙著對付漏水的水管,手機在客廳響了多次,我走出看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映映,」勞家卓聲音從那端傳來,顯得有些疲憊:「搬回來。」
我說:「你不能一再這樣干涉我的生活。」
他聲音不是非常有力氣,卻仍是簡短的命令式:「我再說一次,搬回來。」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中午,肥胖的女房東過來敲我的門:「江小姐對不起我不能租房子給你了。」
「為什麼?」我昨晚睡得不好,此刻仍然睏倦。
「哎喲,我有個親戚臨時要來住啦,」她胖胖的身體擠進來:「對不起啊,那個押金我還給你好了,你今天就搬出去吧。」
我看著她虛假的笑,不再說話,回房間合起還未來得及收拾的衣物。
我搬著行李箱下樓,不意外地看到那輛車子車停在污雜的街口。
勞家卓見到我從樓上下來,推開車門跨了出來。
他穿了一件米色休閑西裝,上周秋雨下過之後的風有些大,他扶著車門輕輕咳嗽了幾聲,才朝著我緩緩走來。
他說:「跟我回去。」
徐峰識相地上來拿過我的箱子塞進了汽車尾箱。
他抓著我的胳膊:「上車。」
我冷若冰霜地盯著他。
似乎是忍受不了我這樣的目光,他放開了我的手,低低一聲:「映映……」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朝街道外面走。
勞家卓跟在我身後。
司機只好開著車緩慢地一路跟隨。
走出嘈雜的巷口,走上了街道,我穿過紅綠燈,公車在旁呼嘯而過,走過一整條商鋪,又經過一個小公園,我想得頭都痛,但的確已無處可去。
我在本地已沒有什麼熟人,小姑姑的房子有姑父那邊的親戚在住,我也不願驚動她,他們已經擔心我擔心得夠多。
勞家卓權勢顯赫,他若是趕盡殺絕,我又能如何掙扎。
一路越想越暴躁,冷不防磕絆到路邊的綠化帶,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勞家卓在我身後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