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醒來,在廚房煮咖啡,忽然聽到屋子外傳來托比興奮的吠聲。
然後是庭院門外有男人大叫:「哎,哎,小映映!救命!」
我尋聲走出門去,房子平時只得我一人,托比難得見一個生人,因此每次郵差來送信都被他的歡快熱情追得狼狽逃竄,此時這麼一個早晨,又有誰會過來。
我走到門前不出意外地看見托比在柵欄邊追趕著一個人上串下跳,人狗大戰正酣時高挑壯健的身影轉過來——是張彼德。
我站在門廊下叫了一聲:「托比,過來。」
托比應了一聲跑到我腳下來。
張彼德整了整衣衫,然後繞過花園,走到屋前的台階下,揚起頭笑著說:「嗨,映映。」
我靠在門扉上,抿著嘴看著他。
他笑容熟稔得仿似探訪老友:「你怎麼住得這麼遠,計程車司機找了很久。」
我只好回答他:「張先生尊駕何事?」
他跨上了兩格台階到我身邊:「前幾天在蘇黎世怎麼走得這麼急,你知道家卓在找你。」
我譏笑一聲說:「他如今權勢通天,無數人爭著替他鞍前馬後,又何必費那麼大周章找一個我?」
張彼德望了望我嘲諷尖酸的面容,掩去了瞬間略略驚詫的神情,若無其事地說:「他很想自己來,可是工作壓得太緊實在走不開,不過現在看來他在蘇黎世臨時匆促改變行程還真不是一時興起,蘇見找了你這麼久竟然抵不過他在機場突然片刻而生的一種感覺……」
我雙手抱在胸口一動不動望著他。
張彼德攤攤手:「老闆吩咐我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助你——」
他看著托比:「該死,我看你唯一的需要就是買根鏈子把狗拴起來。」
托比聞言惡狠狠地朝著他叫了一聲。
張彼德不滿地瞪著托比:「喂——」
托比得意地在我腳下打了一個滾。
我開口說:「張先生,請你離開吧。」
這位勞通銀行首席財務營運官可沒那麼好打發,他笑容不改巧舌如簧:「映映,我們舊識一場,你不能這麼待客。」
我說:「你過來這裡有何用?」
張彼德問:「我過來康城才知道,聽說你一直在康斯坦茨大學的心理治療機構?」
我淡淡地說:「那又如何?」
張彼德面上有些疑惑:「映映,你生病了嗎?」
我反問:「你不是都查得到嗎?」
張彼德說:「日耳曼該死的民族性格,那位教授絲毫不通融,口口聲聲要保護你的隱私,什麼資料也不肯提供,他只說你患有嚴重心理疾病,雖然已經暫時痊癒,但仍需要長期的恢複過程。」
我點點頭,平靜地說:「他說的沒錯,就是這樣。」
張彼德一時語結。
我蹲下來摟著托比的頭,蹭蹭他的鼻子。
「映映……我沒想到你變化這麼大……」張彼德嘆息一聲說:「我將調查報告發回香港,聽蘇見說他在辦公室坐了幾夜,他遲遲不敢動身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怕你不願見他。」
我拍拍托比的頭:「托比,回家去。」
張彼德跟上一步:「映映……」
我漠然轉身回屋。
張彼德無奈著說:「好好好,我不說他,你請我喝杯茶總可以吧。」
我拉開大門,將他引入,從廚房斟茶給他,然後推開屋子的後門,盤腿坐在屋檐下寬大的椅子上望著庭院蔥綠花木。
張彼德端著茶杯,在廳內轉了一圈:「連電視都沒有,映映,你簡直生活在十八世紀,你夜晚作何消遣,在銀質燭台下用鵝毛筆寫信?」
我不回答他。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每天夜裡只做兩件事,喝酒和讀莎士比亞。
隔斷外面世界的浮躁喧囂,使我獲得內心的短暫平靜。
張彼德喝了一杯茶,再次環視了一圈我的屋子,彷彿確認什麼似的問:「映映,唐家小子沒有和你在一起?」
我挑眉:「誰說我和他在一起?」
「蘇見說的,」他嘟囔:「那天晚上你們不是也……」
「他是途經,看望我而已。」我平靜地說。
張彼德忽然朗聲笑起來:「沒有最好,沒有最好,我回去交差不用看老闆臭臉。」
我不再理會他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高興,轉過頭看在庭院陽光玩耍的托比。
張彼德也並無大多時間逗留此地,他離開時在客廳的便箋上留下長串數字,語氣是誠摯的:「這是我的電話,與老闆無關,映映,你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謝過。」
我看著他推開柵欄的木門,轉身對我招招手,然後闊步走向對街的停車處。
往事沉沉浮浮湧上心頭。
當時從蘇黎世回來時我就想過馬上搬家,但後來我考慮了一會否決了,我總不能一輩子躲著他。
春天很快到來,小姑姑過來看我,陪我住了一個星期。
我們姑侄倆開著車在湖區兜了好幾天。
臨走前的晚上,我們在屋前的廊下聊天。
她問:「錢夠不夠用?」
我答:「夠。」
小姑姑斟酌地看我神情,然後說:「映映,你有否考慮過回去?」
我低頭不語。
她嘆了一口氣說:「我們江家就你一個女孩子,卻偏偏要走得這麼遠。」
我對她微微笑笑。
她無奈又憐愛地摸我頭髮:「映映,好好照顧自己。」
我把頭湊進她的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摟著她的腰,汲取她身上溫暖的氣息,當時媽媽離開江家之後,我很多個晚上,都是這樣抱著她睡著的。
小姑姑回去之後,一天夜裡我接到勞家卓的電話。
我心裡不是沒有驚詫,但也做好心理準備,張彼德既然會受他命令尋來此地,自然也會同他詳細奏報,我只是沒想到他真的打電話過來,過去種種恩怨糾葛早已時過境遷,他仍這般糾纏不放,他到底是有多麼不肯放過我?
他輕聲問:「映映,我可否過去探望你?」
我沉默幾秒,方回答他:「沒有這個必要,勞先生。」
「映映?」他在那端叫我名字,低回喑啞的,柔情牽長的。
我不是故意冷待他,我是真的已無話可說。
然後過了大約一分鐘,我把電話掛斷了。
我無暇理會他作何心思,因為我料想小姑姑或許遇到了難處。
幾天之後,我致電姑父。
姑父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對我誠實說:「映映,抱歉,是因為我,我們學校和加國有一個交流項目邀請我過去,你小姑姑擔心家裡,所以我們遲遲不能成行。」
爺爺去世之後,江氏宣布破產,剩下的在沿海的幾間工廠交由家族裡的幾位叔伯管理,父親變賣了祖宅,然後帶著妻兒去了新加坡。
芸姨的娘家大哥在新加坡有一些產業,投靠過去過去也僅是權宜之計,但的確已無更好的路可走。
奶奶按照江家祖規,爺爺喪期不滿三年,她不肯隨著爸爸走。
小姑姑擔心獨自留在家裡的奶奶,所以一直猶豫不決。
我坐在沙發上,撫摸著身邊的托比的毛髮:「姑父,謝謝你告訴我。」
博登湖畔的金黃落葉飄下的時候,我終於開始收拾行裝。
母親留給我的一小筆遺產在我四年多的流離生涯中已經花費殆盡,手上沒有什麼錢,只勉強夠湊足機票。
結束租房合約,傢具送給鄰居,和默德薩克教授告辭。
最為艱難的是送走托比,我沒有辦法帶它走,只好托一個同學照顧它。
是我在大學裡認識的同學費力克斯,他家裡養有一隻金毛犬,托比跟他的關係也不錯。
我開車送狗狗去他家裡。
托比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彷彿有不好的預感,一直乖順地倚在我的腳邊。
我將他平時的玩具和大包的狗糧交給費力克斯,然後蹲下來抱著他,忽然覺得心酸難忍。
托比睜著無辜溫潤的黑色眼睛,突然流下淚來,爪子搭在我的肩上,一直嗚嗚地叫。
我放開他站起來,托比凄慘地叫了一聲,緊緊地咬著我的褲腳。
費力克斯扯住他脖子上的項圈鏈子:「嘿,托比,乖一點。」
我走出費力克斯家裡時,托比不依不饒地跟著出來,趴在鐵門上望著我一直汪汪地哀叫。
我轉身時淚水朦朧了雙眼,但只能流著眼淚決然地大步走開。
就是在這一刻,我親手扼殺了自己內心的最後一絲軟弱。
飛機降落在機場時,眼前不再是針葉林和紅色屋頂交織的德國邊境小城,而是石頭森林的亞熱帶灰綠色城市。
機場過道牆上是大型的勞通銀行的廣告標誌,我走過時都覺得渾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