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康斯坦茨大學認識的一個師姐,研究生畢業之後在蘇黎世工作,幾個禮拜前蘇黎世政府和國內一家文化傳媒公司籌劃聯合舉辦一年一度的中國文化節,需要中國女孩子充當翻譯接待賓客。
她原本接下了這份工作,誰知道在展會開始前幾天,她丈夫臨時生病需住院開刀,她急急找到我來頂替她。
我據實以告:「我的辭彙還不足夠完全翻譯古典文化。」
「不要緊,我手上有資料,你回去看看,沒多大問題。」師姐將一大疊紙張塞到我手中:「映映,拜託你了。」
我挑燈苦讀了幾夜的單詞,然後和幾個在當地留學的中國女孩子一起坐火車去到了蘇黎世。
從火車站出來時,蘇黎世大雪茫茫,我們上了接待的巴士,驅車前往酒店。
藝術節設在一個五星酒店,飯店正門飄揚著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時逢中國農曆新年,大堂內懸掛大紅燈籠,整個展廳都被古香古色的中國摺扇,屏風,和書法布置得古意盎然。我抵達後看了一下相關的合作單位,有蘇黎世州政府的負責經濟和環境的委員,還有中瑞合作管理培訓項目負責人,國內參與的有好幾家高新科技和新能源發開的公司,這已經是一次中瑞合作的高規格商務洽談。
接待的工作人員給我們介紹了我們的領隊,國內來的一位公關公司經理,她自我介紹叫馬莎莎。
馬莎莎領著我們一組八個人,基本都是附近大學的留學生,一天工作大約七八小時,負責的是在前台接待客人以及陪同重要賓客,如果針對某個項目有合作的意向,可以找該公司的負責人商談,不過這項工作由另外的專職翻譯來做,所以我們這群女孩子主要是出售笑容色相,然後才是兼職做翻譯。
在第一日工作時我發生過一次偷偷躲進洗手間查閱資料的丟人慘景,但總算勉強能應付了下來。
第三日傍晚輪到我休息,我從酒店出來搭車去了機場。
在機場出境口,高大帥氣的男人推著行李車從出來,臉上是熟悉的燦爛笑容。
我笑著對他揮揮手。
唐樂昌大步上前揉我的的毛線帽子,然後將我一把扛起來:「映映!」
我享受著他熱情擁抱:「好久不見,你好嗎?」
唐樂昌笑吟吟地說:「見你一面真不容易,真高興你給我打電話。」
他久久握著我的手,端詳我的氣色,然後放輕了語氣問:「映映,你好嗎?現在,還需不需要——」
我搖搖頭:「好了……」
四年前唐樂昌將我送至威尼斯後,隨後返回美國讀書,我媽媽過世我離開意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失去了聯絡。
直到西蒙尼告訴我上次那位送我過來的男孩子尋到了威尼斯他的家中。
我還是給他打了電話。
唐樂昌接到電話即刻說要來看望我,被我強烈否決,但他堅持要來。
我那時因為服用藥物,整張臉都是浮腫的,我不願見他,對他從起初的沉默無言到後來崩潰至大吼大叫,他只是見過一次我發作的樣子,至今心有餘悸。
唐樂昌那時在喬治敦讀外交學院,課業也非常的忙,但他堅持寫郵件給我,我們間或也會見面,大約每年一次。
最後一次見他時,我已經通過了教授的心理評測,決定搬到博登湖畔。
他仍時不時地給我打電話。
經過這些年的變故,我們之間年少時那年的兒女情長小情思已仿若隔世,他始終維護關愛我如同親人。
他見過我最凄慘醜陋狼狽不堪的樣子,我從此之後反而能夠對他自如坦誠。
我對他微笑:「沒事了。」
他深深地擁抱我,語氣有絲哽咽:「你堅強得令我驕傲。」
我聲音是誠摯的:「唐樂昌,謝謝你。」
唐樂昌畢業之後在比利時大使館工作,他此行有車過來接,我們上了車,往城裡開去時,高速公路上正在交通管制。
毗鄰蘇黎世的一個小鎮在舉行世界經濟年會。
唐樂昌此行是陪同受邀前來的官員參加某個論壇會議,在和我吃過一頓晚飯後便驅車前往達沃斯,我需返回繼續工作,我們約好等他工作結束,在蘇黎世再聚一聚。
他堅持要送我回入住的酒店,我們從車上下來時,一起工作的女孩兒見我們神態親密自然,忙不迭鬧著取笑:「映映,你男朋友啊?」
我笑笑就過。
藝術節閉幕式之前的那日傍晚,深冬的雪花漫天飛舞,酒店附近的建築和街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積雪。
我站在大堂的門前,和我搭檔的是文娜,一位來自大連的漂亮女孩兒,在德國讀風能工程,她活潑大方,我們這幾天一直合作得不錯。
我們站在酒店的大門前,文娜趁著空閑的當兒正和我聊追求她的一個法國小夥子的故事,這時一輛組委會的禮車出現在酒店大門,我們並排站直身體,露出笑容站在門口。
兩個男人從車內跨出,我看到他們胸口掛著的工作牌,紅白菱形的醒目標誌。
站在車前的那人回頭望了一眼酒店大門,他的臉我見過一次再也不會忘,是梁豐年。
我驚駭過度,只覺手足發涼。
兩人走到台階上,卻並不上來,而站在台階上注視著不遠處。
一輛豪華的轎車碾過雪地,緩緩駛入酒店前的寬敞車道,然後平穩地停在樓下。
梁豐年趨身迎上前。
穿著制服的司機下來,拉開后座的車門。
又有人上前撐開黑色的傘。
我看到車上下來的人。
時光彷彿靜止,又恍如緩慢切割的電影長鏡頭。
身形高挑的男子,深灰大衣,眉目分明,冷冽的東方臉孔,助理接過了他手上的公文包,兩人低聲交談幾句,隨後拾步走上紅毯。
我怔怔地望著眼前緩緩走近的冷峻奪目的男人,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開始緩慢旋轉。
身後的文娜推了我一把,我機械地跟著她輕微鞠了一躬,耳邊是她甜美的聲音:「歡迎光臨。」
勞家卓無意抬眼一望,然後在瞬間定住了腳步。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突然朝前跨了一步,我慌忙倉惶地後退,站到了幾位同事身後。
他原本冷漠平靜臉上顯現出異常急切的神情,手下意識地朝我伸出。
已經是接近於失態舉動。
跟在他身後的人覺察到他的舉動,梁豐年走近了一步低喚:「boss?」
文娜也扯住我,不解地問:「映映,你怎麼了?」
「勞先生——」這時有男子洪亮的嗓音遠遠傳來,接著是一群人從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快步走出,面上都帶著熱氣的笑容:「貴賓到來,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男子身後的人跟著熱情地紛紛說:「歡迎歡迎。」
勞家卓整個人怔怔立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助理跟在他的身後,低聲靠近他輕聲提醒一句。
勞家卓回過神來,面上卻無一絲笑容,只客氣地欠身和領頭那名男子握手:「謝謝。」
傳媒公司的老總陪同著駐蘇黎世總領事,將勞家卓一行人包圍,熱氣寒暄和談笑聲,引得過往的賓客都在不斷張望。
一群人擁簇著他往大廳裡邊走。
我被一大堆人擠到在玻璃門邊的角落裡,大腦一片空白,極力控制著自己拔腿而逃的衝動。
這時我聽到耳邊有人問:「請問幾樓有咖啡室?」
我茫然地轉過頭。
「小姐?」梁豐年站在我跟前,又用英文問了一遍:「請問咖啡室在哪兒?」
我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僵冷著臉:「我不知道。」
我身上穿著套裝,胸前還佩著工作牌,態度如此囂張,梁豐年不禁皺了皺眉。
這時有人在他身後拍了拍肩膀,張彼德久違的臉龐出現在我面前,他對我擠擠眼,露出一個絲毫不見生分的笑容:「小映映,好久不見。」
我漠然看著他,並不說話。
梁豐年神色更加奇怪,轉過身去:「彼德,你認識她?」
「走了。」張彼德推推他。
梁豐年不解地說:「她不是工作人員么,怎麼問什麼都不知道……」
「走啊——」張彼德訓斥他:「再不走以後死得難看——」
展會最後一日蒞臨的貴賓竟然是勞通集團現任全球總裁,據悉勞家卓將會出席明日的閉幕式並發表演講,晚上主辦方特地在酒店頂層舉辦了一個歡迎宴會。
馬莎莎欽點我們每個人必須出席,算加班費,我躲無可躲。
到晚上時工作人員更是鄭重其事地給我們幾個女孩子一人發了一件旗袍。
「什麼嘛,搞得跟陪酒小姐似的。」文娜似真似假和我抱怨,卻仍是笑嘻嘻地換上那件旗袍。
我換上那件衣服,身體被緊緊包裹得好像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