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換下衣服,一天下來覺得有些累,倒在床上睡了下去,再醒來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我最近不知為何特別嗜睡,以前一直都是不到深夜絕無睡意,這段時間卻經常覺得困,不分任何時候都睡得著。
我起身下樓來,一樓大廳打掃過,廚房裡留有熱湯,應該是傭人來過。
留在客廳的手機在沙發里閃爍,裡面有兩通家卓的未接來電。
我再打過去,電話響了好一會,他才接起。
「映映,」家卓聲音不見了白日的神采飛揚,顯得低沉疲倦:「醒了?」
「嗯,」我仍有些睡眼惺忪:「你回來過嗎,怎麼知道我剛剛睡著了。」
「沒有,一直沒有空,見你不接電話,我讓郭是安吩咐人過去看看,」他聲音依舊是溫柔的:「今天太累了?」
「有一點,」我莫名其妙問出口:「家卓,你還回家嗎?」
他在那端沉默了幾秒,然後輕笑一聲:「不然我到哪裡去?」
自從見到他站在萬人仰視的雲端,笑容優雅得仿若精美面具的那一刻,我甚至不太敢確認,那個人和曾倚在我身側睡去姿容沉靜的男子,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家卓在那段沉默,思索良久,然後說:「映映,我們可能需要談一談。」
「談什麼?」我心頭突然覺得不好。
「以後。」他答。
「什麼以後?」我追問。
他似乎還在應酬,又或許只是想逃避這個話題,匆匆地說:「先好好休息吧。」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結束通話,我放下電話,緩緩上樓去。
頭髮上還抹著髮膠,我竟然睡得著,真是不可饒恕的邋遢,我進去浴室將自己浸入熱水清洗一番,出來後下樓來喝了點湯,然後無所事事地在房子里走來走去。
我在客廳將弄亂的抱枕和雜物收拾乾淨,進去衣帽間將我的衣物清理整齊,把乾洗店送來的家卓的襯衣和西褲掛好,又進去睡房換了一張乾淨床單,將換下的床單放入樓下的洗衣籃,然後推開了連著客廳的書房。
家卓的書桌一貫收拾得整潔,文件和公函都分門別類整理得一塵不染,我在他平時習慣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忽然抬眼看到桌面上,我買來那個娃娃被擺在書桌的正中央。
玩偶下面壓著一張白色紙片。
我好奇地站起來,將紙片抽出,翻轉過來竟是一張舊照片。
我看了一眼,咦,這張是媽媽和一個娟秀女子的合照,這個女子我當然見過,媽媽有好幾些照片是和她一起影的。
媽媽的照片怎麼會在家卓的書房。
也許是我不小心遺落,家卓替我收了起來,我拿起照片,一邊琢磨著一邊走回我原來的房間,想要翻出媽媽留給我的照相簿子。
還未打開相集,我驟然已經想得分明。
這張照片我手上並沒有。
這不是我的照片。
確切來說,不是媽媽留給我的照片的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我的,那麼在這個房子裡面,唯一有可能的,那是家卓的。
如果是像我一樣,那照片中那名女子的身份,那應該是……那如果是……家卓為何從未和我提起……他明明見過我相集中她們的合影,卻故意不和我提及……如果我媽媽和他媽媽竟然是舊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苦苦地回想著以前的細節,客廳內的電話驟然鈴聲大作。
我放下相冊,走出客廳去接電話,郭嫂在電話那端焦急地叫著:「映映小姐,你快過來吧!」
我被她嚇了一跳:「怎麼了?」
「二少爺在家裡,大少爺和琦璇小姐……唉,老爺氣得,唉,都天翻地覆了!」郭嫂語無倫次,說得又急又快:「老太太讓你你過來勸勸……」
我來不及仔細詢問,只好說:「我馬上過去……」
郭嫂馬上說:「好的好的,我讓老郭派司機過去接你。」
「不用,我打車過去快一些。」我簡單地吩咐。
一路心焦地不停催促著計程車司機快點,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金鰼花園時,遠遠就看到勞家的那幢大房子一片燈光通明。
汽車開進大門,我看到傭人都立在廊下。
我從車上下來,郭嫂遠遠奔過來:「映映小姐,你到了,這可好了……」
我迅速地掏錢包付車費,一邊問郭嫂:「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兩兄弟和老爺子,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吵得很兇,」郭嫂搖搖頭:「傭人都被趕了出來,一家人好端端的,怎麼會鬧得如此厲害……」
勞家大宅,風雨飄搖。
我穿過走廊,轉入玄關,走進豪華的前廳。
郭嫂規規矩矩地立在門前,輕聲說:「映映小姐過來了。」
奶奶聞言抬頭,用手帕拭了拭眼淚,對我招手:「映映,過來奶奶這裡。」
我看了一眼家卓,他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沙發的一側。
我忐忑地躊躇了一秒,方才走到了老太太身邊坐下。
家駿在沙發前的地毯跪著,老爺子鐵青著臉坐在椅子上,小哈早教傭人抱開,綺璇哭得雙眼紅腫:「爺爺,你不用勸我,我要離婚——」
家駿領帶鬆了一半,衣衫凌亂不整,眼神里都是惱怒和驚慌:「琦璇,那只是逢場作戲,你相信我好不好?」
琦璇沖著他大聲嚷起來:「照片都拍成這樣了,還是逢場作戲?逢場作戲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我嘆息一聲,我當時特地將那些不堪入目的全部照片刪除,沒想到最後仍是流落了到她手中。
家駿狂亂地喊了起來:「你是我老婆,兒子都生了,你跟我鬧有什麼用!這一切都是老二陷害我!他找來的酒家女,他安排的狗仔偷|拍!是他費勁心機想要置我於死地!」
老爺子一個耳光甩到了他臉上:「你還有臉回嘴!你說說你什麼生活作風!勞家的家門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家駿摔倒在地上。
琦璇慘叫一聲撲過去抱著家駿:「爺爺,不要——」
老爺子顫巍巍地指著家駿:「不肖子孫!」
郭叔站在沙發後低聲勸:「老爺子,當心血壓高。」
家卓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手肘靠在扶手上,黑色襯衣銀灰色領結紋絲不亂,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神情悲喜莫測地望著眼前。
家駿推開琦璇站起,嘴角腫了起來,他搖晃著走前幾步,死死盯著沙發上坐著的家卓,目光急切憤怒:「老爺子,你清醒點看清楚,這一切都是老二設計的!是他把那些照片弄到大庭廣眾之下去,是他為了坐上總裁位子不擇手段!」
「都是老二!老二才是真正的卑鄙無恥!」家駿嘶吼著紅了眼。
老爺子怒目圓睜:「混賬!怎麼不見你弟弟去豪賭?怎麼不見你弟弟去招|妓!你看看你們兩個!成什麼樣子!家卓和映映都比你們年輕,做事卻都比你們穩重,人家互相扶持夫妻和睦,你卻凈幹些混賬事,今日琦璇堅持要離婚,我也無話可說,是我勞家家門不幸,出了你這樣敗家子孫!」
奶奶拉住老爺子的手:「好了,別傷了自家人的心!」
老爺子深深吸了口氣,重重地坐了下來。
「他們夫妻和睦,他是丈夫楷模?」家駿冷冷地大笑一聲,忽然指著我怪聲怪氣地道:「你何不問問我那蒙在鼓裡的可憐弟媳,老二待她究竟是不是舉案齊眉?」
「還胡說八道!我看你大事不成,就是你這張嘴惹的禍,」老爺子怒火又冒起:「你也別怪今日勞通大權交給你弟弟,你哪裡比得老二!」
家駿死死瞪著家卓,然後又轉頭看看我,忽然浮起譏誚不屑的冷笑:「我自然是比不上老二,我豈止比不上老二,我連老二的千萬分之一都敵不過,我勞家駿娶老婆好歹還是誠誠懇懇真心實意,他勞家卓為了今天,這得受了多少罪啊,連跟自己父親通姦害死自己母親的仇人的女兒都娶了,還有什麼他做不出?」
我覺得腦中轟然炸出一聲巨響。
家卓臉色瞬間一變,然後凝結成大理石一般的冷硬。
奶奶驚叫一聲:「家駿——」
家駿得意地看著滿座人皆盡變色,對著家卓挑釁的笑笑:「老二,對著這麼純潔的羔羊,你還真下得了手?」
家卓嘴角緊緊抿著,臉上只剩磨礪刀鋒一般的冷漠。
我的臉一陣陣地發白。
家駿扳回一城,得意地提高了音量:「你讓老二自己說,他究竟是為了為了成家立業夫妻恩愛而娶江家長女,還是處心積慮地想要給他那冤死的母親報仇?」
世界在我眼前不斷旋轉。
大廳內一片死寂。
我瞪大雙眼怔怔地看著家駿,感覺自己的喉嚨中彷彿被死死扼住一般發出無聲無息的哀嚎,整個人無法控制開始簌簌發抖,奶奶慌忙扶住我的肩膀,將我的頭按入她的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