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家,我進屋輕聲掩了門,進廚房放好買來的牛奶和果蔬,順手整理了一下冰箱,餐桌上擱著城中餐館的名貴外賣盒子,我今天早上有事出去了,剛剛回來時看到蘇見的車停在樓下,想來是家卓召來他們,應該又是忙了一天。
我走上樓去,意外地看到家卓和蘇見在二樓的小廳悠閑喝茶,不遠處的客廳內在放莫扎特,降B大調鋼琴曲,走廊上一地如水的音樂流動。
我走上前笑著道:「今天不用工作?」
「回來了?」家卓含笑望我:「剛剛做完。」
我對著蘇見點了點頭招呼一聲,擱下手袋坐到沙發上。
家卓接著話題說:「彼德什麼時候回來?」
「下禮拜。」蘇見答:「家卓,等彼德一回來——」
「嗯,」家卓對蘇見輕輕做了個暫停手勢,轉頭溫柔對我說:「映映,我讓碧禪定了艾薇軒的點心,應該快送到了,你下去看看可好?」
「嗯,我下去看看。」我點點頭起身下樓,他明顯要支開我。
我聽到蘇見催促的聲音:「家卓,無須再等,現時是時候了。」
「大少一倒,勞通除開你,再無第二人有資歷可勝任執行總裁。」蘇見的聲音帶著穩握勝券的笑意:「總算出頭。」
家卓沒有說話,我在旋梯處悄悄轉頭,看到他眉間攏著沉沉雲霧。
「喂,家卓,」蘇見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何時這麼優柔寡斷了?」
這時助理小姜從會議室出來,對著家卓恭聲道:「副總,文件已經按蘇先生的吩咐整理好了。」
家卓道:「嗯,辛苦你,坐下來休息一會吧。」
蘇見輕快地道:「小姜,喝杯茶。」
似乎感染到了蘇見的快活,小姜也不如平時在家卓面前那麼恭謹,笑著結果蘇見遞給過來的茶杯說:「這下上三十五樓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上個月在南非的那個開發案,我們評估預算和策劃都做得簡直完美,送到上面去,大少竟然一句話就否決,要不是副總是我們直屬領導,開發部的同事簡直要集體引辭。」
「放心,」蘇見拍拍他肩膀,躊躇得意:「家卓一上去,馬上主持開始這個項目。」
我聽著聽著,一不小心差點一腳踩空了樓梯。
幸好及時扶住了台階,我穩住腳步,安靜地繞過玻璃茶几。
應付了西點店的外送小姐,將幾個精美盒子提到餐廳內,我返身回來坐在沙發上按著遙控器換台,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不再分神去聽樓上動靜。
一會家卓下樓來,站在那堵華貴的花岩石牆下尋我:「映映?」
「我在這裡。」我站起來。
眼前的人清致臉龐倦容隱隱眉宇間心事重重,臉色還是白得過分。
我不放心地伸手探他額頭:「有沒有好一點?今天一直在忙?」
家卓配合地微微俯身,我摸了下他額頭,忍不住皺眉,觸手還是燙。
家卓病了兩天,發燒咳嗽一直沒好,今天早上才稍稍有點精神,卻又馬上開始工作。
他安撫地拉住我的手:「給我一杯水,早上忘記吃藥。」
「你先看一會電視,」他從我手中接過水杯轉身要上樓:「還有點事要處理,很快就好。」
我遲疑地喊了一聲:「家卓——」
家卓回頭看我猶猶豫豫欲言又止的神色,緩緩開口,語氣是溫和的嚴厲:「映映,我再說一次,勞通的公事你不必過問。」
我立即噤了聲,再不敢多說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忍心,聲音放柔了幾分:「你上次不是說喜歡艾薇的草莓果酸,送到了嗎?」
我慌忙擠出愉悅笑容:「唔,看到了。」
寬敞明亮的餐廳,我取出精緻一盒甜點,嬌滑蛋糕表面的灑著一層可可粉,我勺了一口,覺得嘴裡發苦,擱下了叉子。
我坐在餐桌旁不知多久,直到蘇見告辭離去,還站在客廳和我打了聲招呼。
我起來開門送他們離開,寒暄幾句,蘇見語氣愉悅,步伐壯闊。
我想到家卓,想到他在掙扎之間的遲疑,想到他掀開家駿底牌之後勞家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我坐在餐桌旁,對著光潔透明的櫥櫃,幾乎咬破了手中的湯匙。
我覺得頭腦脹痛發熱,思緒一片混沌,想了許多事情,卻越來越紛亂,四下一片安靜,我累得動都不再願意動。
椅子上的手機乍然響起。
我猛然驚醒,看了一眼,天不知何時已經黑了。
電話那端是家卓的聲音,微微的低啞:「你還在樓下嗎?」
「嗯,我就上去了。」我迅速地倒出牛奶加熱,趁著這空當兒收拾了一下狼藉的餐桌,然後端了牛奶上樓去。
牆角開了一盞淺黃透光雲石壁燈,家卓獨自躺在沙發上。
我踩著地毯走近,他閉著眼沒有察覺,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按著額角。
「怎麼了?」我輕柔地握住他的手腕:「頭痛?」
他立刻將手放了下來,輕輕點點頭,又說:「還好,有一點。」
我給他按了一會太陽穴,他扶著我手臂站起來,走進房中躺下。
我逼著他喝了半杯牛奶,他倦倦推開不再要,將頭枕在我腿上閉起眼睛。
我倚在床頭,懷中的人蒼白倦容,他身體不適又帶病堅持工作,這段時間也熬得夠辛苦了,我為什麼還要惹他心煩。
我心底細細的柔軟泛起,彷佛一個一個微小的泡沫軟軟地發酵膨脹,遊走充盈在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血管的神經末梢,我忍著身體里那種發軟疼痛的幸福,小心抬起手指,沿著他的輪廓,隔著虛空細細撫摸他的臉,他的光潔飽滿的額頭,他的高挺秀氣的鼻樑,他的微闔雙眸斂去了平日的清澈柔和,卻也掩蓋了逼人精銳和沉沉悒鬱,只是眼角迤邐著細細的憔悴,是我看一輩子都不夠的沉靜疲倦的睡顏。
我永遠不會告訴他,我守著他的每一場小憩,彷佛都是走過了一場天長地久。
家卓並沒有睡很久,八點多醒過來陪著我吃了點晚餐,醫生過來給他掛水,有些不滿地看著拖了數天還是持續低燒的病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叮囑他不要過度勞累。
我們躺在床上,我靠在他肩頭,陪著他靜靜地等待著吊瓶的藥水一點一點地滴落。
大約是十點多,家卓接到電話,我窩在被子中,聽到他語焉不詳的幾個字:「怎麼了?」
「你在哪裡?」
「好。」
「你等一會,我馬上過去。」
家卓點滴剛剛拔了針,原本正懨懨地躺在床上養神,卻忽然起身換衣執意要出去。
我不好也是不敢出聲勸阻,爬起來坐在床上看著他換好了襯衣,只好進衣帽間給他取了一件羊毛線背心,替他將錢包放進衣兜,隨著他下樓穿上大衣,遞給他車鑰匙然後目送著他開門離去。
他腳步匆忙,轉身簡短一句:「映映,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慢慢走回客廳,透明落地玻璃窗下,正好看到樓下的那輛黑色汽車飛馳而去。
我按亮屋頂水晶吊燈,一屋明亮燈光並沒有驅去我心頭的不安悵惘,我了無睡意地在屋子裡逛來逛去。
我胡思亂想許久許久,一步一步地朝家卓的書房挪去。
我仔細聆聽樓下的動靜,多希望他下一刻就推門回來。
但直到我走到書房門前,屋子依然一片寂靜,我閉了閉眼,狠下心一把推開了虛掩的門。
我快步進去,強迫自己迅速地翻了一遍桌面,家卓的辦公桌是一組半圓形簡潔素雅的白色桌櫃,左邊是一疊公函,中間放著記事本一個筆筒,旁邊擱著咖啡杯,台式電腦的顯示器在中間略微傾斜,一角還貼著我用繪圖鉛筆寫的一則便箋,叮囑他吃藥的時間和劑量,家卓一直沒有撕下來——寬大右邊桌面是堆積成小山的文件,文件夾都塞得滿滿,但歸檔整理得條理清楚,我找過了一遍,然後拉開抽屜和書櫃,都沒見我要找的東西。
我蹲在地上,摁了電腦的啟動按鈕。
才不過短短几秒鐘,我心跳如鼓,感覺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滲出來。
電腦屏幕亮起,我顫抖著伸手去摸滑鼠,無線滑鼠不小心被我碰落,跌在地上好大一聲響。
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我腦中完全一片混亂,甚至還有一瞬間空隙埋怨家卓為何不喜歡在書房鋪地毯,我一邊拚命控制我的雜亂念頭一邊慌慌忙忙地打開他的電腦,點開了幾個盤,他公事的文件夾密密麻麻,我亂點一通,也看不到什麼頭緒。
我勉強鎮定心神,按鍵盤搜索隱藏文件夾,一秒後一個文件彈了出來,命名為Macau。
我點擊打開,文件需要密碼,我試了幾下,竟然順利打開了。
那一瞬間我五味雜陳,有鬆懈,有感動,有懊悔,更多的是卻是,兜頭壓來的窒息和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