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外面開始下雨,已經是深秋初冬的時節,冷雨一落驟時寒冷許多。

司機過來載我們去機場,我穿著毛線外套仍瑟瑟發寒,家卓握住我手心:「不要擔心,沒什麼事。」

深夜機場,旅客都是一臉倦容,我們坐在候機廳,家卓和國內聯繫,詢問了爺爺病情,剛轉頭和我說了兩句,又有電話進來。

他接起:「碧禪,是我。」

朱碧嬋不知在那端說了什麼,家卓眸中怒氣一現即隱:「人事調動令誰簽的?」

「找的什麼借口?」他壓抑著問。

「除了彼德,還有誰降級?」

「先執行吧,我回去再說。」

「嗯,你讓蘇見過來,我下飛機再聯絡。」

他皺著眉頭收了線,抬手用力地按了按太陽穴。

轉頭看到我在身邊望他,隨即微微笑笑。

我摸摸他手,他身體的溫度很低。

我有些擔心:「家卓,冷不冷?」

他指指身上外套:「夠暖了。」

他打開手提電腦,溫柔地說:「映映,抱歉,我得忙一會。」

我點點頭:「嗯。」

他笑笑,隨即專註看屏幕,他打開網站,LTB熟悉的菱形標誌彈出,我瞥了一眼,郵箱里整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商務訊息。

直到登機前他才關掉電腦,長途飛行中我睡過去,醒來時,身上蓋著毯子,家卓一動不動地對著窗外發獃。

我握住他手:「睡一會吧。」

他笑容輕帶倦意,輕聲安撫我:「睡不著,沒事,你睡吧。」

途中我們在首爾轉機,我因為奔波和暈機,有些輕微反胃,去了洗手間一趟,吐得淚水都嗆了出來。

家卓辦好手續回來,看到我癱坐在候機廳椅子上,他掏出手帕將我臉上的冷水擦拭乾凈,伸手托住我的臉,讓我靠在他的身上。

混混沌沌中聽到他有些心疼的聲音:「映映,要不要緊?」

我搖搖頭,將身體蜷縮在他懷中,身後是巨大停機坪迴旋著冷風,身邊是陌生的國度和陌生的語言,我們兩個緊緊依偎,真的是有些相依為命的感覺了。

下了飛機,蘇見等在出口處,我們腳步匆忙,蘇見只來得及寒暄幾句,便迅速將行李塞進尾箱,汽車往醫院疾馳而去。

我們到達醫院,從車庫按電梯直上五樓,一出電梯郭叔就迎了上來:「二少爺,映映小姐,可算回到了。」

家卓邊往裡走邊問:「爺爺怎麼樣?」

郭叔道:「老爺子還在加護病房觀察。」

說話間郭叔在門前停了下來,這應該是醫院的一間寬大會客廳,郭叔推開了門,瞬時一屋子目光刷刷轉過來。

我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沙發中間,家駿站在窗前,坐中還有家駿父母,以及數位勞家叔伯和公司高層領導。

家卓走上前:「奶奶,我們回來了。」

我跟著上前,隨著同各位長輩打了聲招呼。

老太太開口:「醫生說老爺子病情穩定,應該很快會醒來。辛苦大家了,一切事宜等老爺子醒來再說,各位先回去吧。」

於是家族裡疏遠一些的親屬和公司下屬告辭離開,很快房間里只剩下寥寥數人。

家駿這時轉過頭,玩味的目光輕挑過來,看了看家卓。

老太太朝我招招手:「映映,過來坐,搭飛機累了吧。」

家卓說:「我們先去看看爺爺。」

「嗯。」我點點頭,對著奶奶:「爺爺好不好?」

家駿母親看著我們,保養得宜的臉上浮出一層粉白的笑,她說:「坐坐先罷,老爺子還沒醒呢,不急著展孝心,急什麼——老爺子都這樣了,都還忙著度假呢。」

她的話彷佛一根刺刺入心底,我覺得一陣不舒服,身旁的家卓只沉默著,他拉著我轉身朝病房走去。

一家人心神不寧地等了一天一夜,老爺子在次日下午醒來了過來。

眾人慌忙搶前上去看望,護士在門口禮貌出聲制止:「病人剛醒來,不允許太多人探望。」

家駿扶著老太太:「奶奶,我陪你進去。」

老太太點點頭,在護士和醫生的陪同下,走進消毒室。

在外等了約莫半個小時,老太太走出來,面上一直強撐著的威儀此刻顯出了疲態,她側過臉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我覺得有些不舍,忍不住走上前輕喚:「奶奶……」

老太太欣慰地扶住我的手。

我攙著她,怎麼樣也是七十多的人了,即使精神矍鑠,平常倒好,突遭變故,就顯出了蒼老之態。

「奶奶,這裡有我們呢,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說。

老太太點點頭:「好的,你們兩兄弟仔細些。」

本市權威心腦血管專家和特護二十四小時的輪流照看,老爺子病情逐步趨於穩定,到醒來第四日,拔去胃管能進些流食,精神也好了許多。

醫院終於允許家屬進入探視,家駿母親拉著家駿站在床頭,語氣是天大的擔心和喜悅:「爸爸,真是老天保佑,可教我們擔心死了。」

老爺子剛剛做完檢查有些虛弱,一時說不出話,只皺了皺眉。

老太太走上前:「還有哪裡不適?」

家駿母親又接著道:「讓醫生再過來看看。」

護士過來提醒,病人剛醒來,不宜探視太久。

家駿母親又忙著道:「是是是,讓爸爸好好休息,都出去吧,」

老太太俯身:「我讓小郭回去吩咐廚房給你燉點湯。」

家駿父子站在病床前,跟著小心問候了幾句,也起身離開病房。

我和家卓被阻隔在外,正要隨著眾人往外走,忽然聽到老爺子沙啞的聲音:「老二,你留下。」

前面一行人走動的腳步一僵,家駿的母親更是直接回頭,如臨大敵地望著老爺子,脫口一句:「爸爸!」

老爺子又說了一遍:「老二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我沒什麼事。」

家駿母親腳步在病房門前停住,她丈夫拉了一把,她方不痛不快地走了出去。

家卓在病床邊坐了下來,眼睫低垂,輕聲叫了句:「爺爺?」

「勞通股價怎樣了?」老爺子開口問。

家卓一怔,遲疑了一下說:「爺爺,你剛剛醒來……」

「老二。」老爺子出聲。

家卓望了望他:「美股昨日收盤跌了近三成,今日開盤略有漲勢。」

「爺爺你身體硬朗,且安心休息,」家卓說:「昨日公關部已知會傳媒你身體康復消息,不過是一個小波動,局勢正在好轉。」

「嗯,」老爺子點點頭:「這幾天見過汪部長?」

「還沒來得及拜訪,」家卓溫和地說:「只是情況急,冒昧和他通過幾次電話。」

老爺子望著他,銳利的目光帶了些許溫情,忽然開口說:「你今年多大?」

「二八?嗯,是二十八,」老爺子自問自答,神色中有些回味的悵惘:「我二十八歲,才不過是勞通一個部門主管,你卻已做到了行政副總,還做得這般出色。」

「我們老一輩的思想老套了,如今時代不同了,勞通要繼續做大做好,還得靠你們這一代,家卓——」老爺子緩緩開口:「勞通在你手中……」

砰地一聲,病房的門驟然被推開。

「老爺子!」家駿母親激動地喊:「你要把家業給他?!」

一群人重新湧入病房。

寬大的高級頓時顯得有些擁擠,家卓站起來退到了一旁。

家駿母親口不擇言地道:「老爺子,你莫非病糊塗了不成?」

老爺子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的怒意。

那婦人平日優雅臉龐因為情緒波動顯出扭曲的皺紋:「家駿是你長孫啊,這麼些年又孝順又能幹的,曾孫都生出來給你抱了,你怎麼這麼偏心!老二算個什麼東西!」

「你說的是什麼混帳話!」老爺子怒目一瞪,氣勢迫人:「老二怎麼了?老二也是我勞家子孫!只要有才能繼我勞家家業,老二來做又怎麼了?」

家駿母親臉色一變,聲音驀地拔高,尖銳得如同一地破碎玻璃:「爸爸,你想清楚了沒有?你要給他?給這個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孽子?!」

家駿聽聞,連忙出聲阻止:「媽媽!」

然而已遲——

諾大的房間中瞬間沉默如死。

家卓身體微不可察地輕微一晃,旋即站定,臉色慘變,煞白如雪。

家駿望了望周圍,咬著牙呵斥:「媽媽,你少說兩句!」

我彷佛完全沒有聽懂他們的話,頭腦中一直嗡嗡作響,只怔怔站著。

一片難堪的沉默之中,老太太有些蒼啞的聲音緩緩傳來,帶了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佩玲,注意你的言辭,你是我勞家長媳,家卓是你小輩,你不關心愛護且算,還紅口白牙的胡言亂語,英傑泉下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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