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日我照例是一個人在家裡,拉上了窗帘,關了手機,躺在床上看書。
外面的世界依然精彩,購物中心瘋狂打折,各路明星攜賀歲大片在影城做宣傳,同學熱熱鬧鬧辦新年派對,我只是興緻蕭索。
清清靜靜地呆了一天,傍晚時分家裡座機突然鈴聲響起。
我走到客廳接起電話。
電話那端是女子的聲音:「江小姐?」
「我是,請問哪位?」
「我是勞先生的秘書,朱碧嬋。」
「朱小姐有事?」我難免疑惑,禮貌地道。
朱碧嬋娓娓溫言:「請問江小姐您有空嗎?勞先生吩咐我給您送機票。」
我愣住了。
「江小姐?」朱碧嬋在那端喚我。
「我在。」我回過神來。
「勞先生說要辛苦江小姐獨自飛倫敦度假,我定了明早八點的機票,他將在倫敦機場同你會合。」
我儘力掩飾驚訝,維持著平靜的矜持,客氣地說:「謝謝你。」
朱碧嬋在那端道:「司機明早去接你。」
我想了想:「機票不用麻煩特地送過來,明早讓司機帶過來即可。」
「好的,倫敦天氣寒冷,請多帶些保暖衣服。」朱碧嬋聲音是機械的甜美:「江小姐有任何問題請隨時同我聯絡。」
我將厚厚的防水外套和熟悉的枕頭塞進行李箱,登上了飛機。
路途中處在繁雜陌生之地的總是令人自身有一種微妙的存在感,頭等艙舒適安靜。長途飛行雖令人疲累,但從一萬英尺高空望下去,整個大倫敦區一片銀白,那樣美麗的景色,足以消弭一切愁緒。
在希斯羅機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大雪瀰漫,家卓穿著黑色開司米大衣,淺灰色圍巾,笑意盈盈地朝我伸開手臂:「喜歡這裡的雪嗎?」
我扔下行李朝著他衝過去,一頭撞入他的懷抱:「喜歡喜歡。」
他抱了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新年快樂。」
我只會朝著他呵呵傻笑。
「好了。」他輕輕拉開我,我賴著在他身上不肯動。
家卓拉著我走出機場,上了等候著的車子,我一直雀躍地望著車外銀裝素裹的景色。
「我們是要去哪裡?」我問。
路面有些打滑,家卓小心開車,只簡短地答:「我在舒梨郡有一間房子,英格蘭鄉村的雪更漂亮。」
這時汽車已駛出城市,郊區高大落葉的喬木樹枝上掛滿了雪花,波光粼粼的河岸旁有人冒著嚴寒撐著魚竿垂釣,越行越遠人煙漸漸稀少,道路盡頭,一棟深紅色別墅出現在眼前。
我看到一個小湖,湖面已經開始結冰,房子前的一段木板小橋直通湖心小島。
道路上工人正在鏟掉積雪,我們車子經過,那個戴著帽子的人忽然抬頭,朝著車子用力揮手。
家卓按了一聲喇叭作為回應。
車子在房子前停下來,一棟維多利亞式的可愛房子,設有四間房,大雪落滿了花園,牧場和倉房,鵝卵石小道旁的玫瑰已經凋謝。
這時有人從房子旁邊的小木屋出來,替我們拉開車門,恭敬地道:「勞先生。」
家卓下車,繞道我旁邊來:「這是我的司機,迪安。」
迪安抬起臉微笑:「小姐你好。」
他是一個長得很憨厚的黑人小夥子,笑容之中露出雪白的牙齒。
迪安去停車。
我跟隨家卓踏上石頭台階,推開了大門,溫暖撲面而來。
一位略胖的英國女士走出,系一件圍裙,嗓門很洪亮:「勞先生!」
家卓笑:「見到你真高興,哈里斯太太。」
「我管家,哈里斯太太。」家卓介紹。
哈里斯太太禮貌朝我屈膝:「太太,歡迎您來倫敦。」
她如此喚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她微笑,家卓也笑笑而過,對著我:「哈里斯太太烤布丁和餅乾的手藝很好,你會喜歡的。」
我情緒愉悅,興奮地說:「我現在就想吃了。」
身旁的金髮太太望著我們微笑:「倫敦今年冬天第一場大雪,下雪天絕對是美好的日子。」
家卓替我脫去外套,我們在客廳的沙發坐下來,壁爐的火光熊熊,溫暖極了。
哈里斯太太從廚房端出點心,上來斟茶。
家卓靠在沙發上,尋常平淡的語氣:「房子不遠是一個小公園,開車十幾分鐘可以到,周圍的雪景很美,你可以隨處看看。」
「你有假期?」 我問。
「映映,我有工作要做。」家卓歉意笑笑。
「哦。」我應了一聲,他永遠這麼忙。
我吃飽後心滿意足窩在躺椅上打盹。
家卓站起來:「映映,你需要睡覺倒一下時差。」
他將我送至房間,哈里斯太太早已將床鋪好,我從行李箱中抽出枕頭放在床上。
家卓望著我笑笑:「隔壁書房有電視和電腦,鄉下是安靜一些,希望你不會覺得悶。」
我倒在床上,柔軟的絲絨緞被裹住我,我閉上眼睛都在笑:「怎麼會,家卓,你竟然有一座莊園,像十八世紀的彭貝利。」
我望著他一本正經地問:「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還有一輛馬車?」
家卓無奈:「小姐,我不是約克公爵,你要是想坐馬車,附近農莊有,我讓他們安排。」
我樂得呵呵直笑。
家卓站到我身邊替我拉好被子,神情完全沒有我的歡愉,只溫柔地道:「好好睡一覺,醒了再玩。」
我一覺睡得香甜,第二天早上醒來,走出房門,哈里斯太太出來招呼我。
「勞先生呢?」我問。
「勞先生昨夜已返回倫敦。」哈里斯太太答。
他沒有給我留下隻字片語就回去了。
我吃完早餐,聽到有人來敲門,一會,哈里斯太太進來:「太太,您有訪客。」
我好奇地走出去,門廊處一個男生正走進來。
西方人,輪廓俊朗,白色的絨線帽下露出金髮。
他紳士地朝我鞠躬,用英文喚我名字:「映映小姐?」
「你是哪位?」我問。
「我是Edward,住在隔壁。」男生熱情地道:「聽說鄰居有貴賓到來,順路來拜訪。」
西方人就是好,白皙皮膚紅潤臉頰,棕色的玻璃眼珠,笑容彷佛不經任何世事的明快。
我笑笑地握了握他的手:「愛德華,很高興認識你。」
我看看哈里斯太太,她明顯是認識他的:「愛德華,親愛的,我剛烤了蛋糕,你要不要嘗嘗?」
我們在馬蹄形餐桌旁坐下來。
哈里斯太太給他端出了熱茶,又給我拿了一杯熱巧克力。
「真是鬼天氣,倫敦市區交通都中斷了,不過鄉間倒是非常舒適的,」也許是年輕人,他沒有一般英國人的拘謹,非常活潑,笑容如同冬日暖陽:「映映小姐是第一次來?」
「我是第一次來舒梨郡。」面對熱情的陌生人我總是有些羞赧。
「正好,我剛散步過來,雪下得非常漂亮,可有這個榮幸邀請你逛逛附近的美景?」他殷勤地問。
我望著他表情,驟然明白了。
這開闊別墅區,鄰居起碼隔了五百碼,在這麼一個寒冷的清晨,他散步過來,真是見鬼。
我有些生氣,無禮地問:「勞先生付你多少錢?」
愛德華看著我面有薄怒,連連說:「沒有沒有,我父親是勞先生老友,他說家裡小女孩來此度假——」他似乎琢磨不透東方女子的善變,表情非常無辜:「我剛好聖誕放假,我只是負責招待可愛的東方芭比——」
我嘆口氣道:「好吧,好吧,愛德華,請你回去,我不需要人陪。」
愛德華望我一眼,又望望哈里斯太太。
哈里斯笑笑:「好了,映映小姐只是害羞,回去吧,小夥子。」
他紳士地告辭出門去。
下午,門鈴又響了,我開門,迎上愛德華的笑臉,他提了提手上的袋子:「我給你帶了奶油酥餅,你不想嘗嘗嗎?」
我實在無法將這麼禮貌熱情的一張笑臉拒之門外,更何況這裡無人與我說話,我非常寂寞。
我們在客廳吃餅乾。
愛德華說:「嘿,天氣這麼好,你真的不打算出去走走?」
這時哈里斯太太走進來,抖著身上的外套:「老天,一隻調皮的狐狸從灌木叢跑出來,雪落了我一身。」
她聽到我和愛德華的對話,走進去替我從衣櫃取出大衣和手套:「年輕人,別老窩在家裡,出去吧。」
我望向窗外,外面天地一片晶瑩,小樹枝結滿了形狀別緻的冰凌,如此良辰美景,我不想辜負自己。
外面天氣晴朗,愛德華與我在鄉野中散步,慢慢地欣賞心曠神怡的景色,我在雪地上蹦蹦跳